翌日早,城外果然迎来徐知铭的部队,傅渊并不在其中。
徐知铭受了轻伤,崔相平替他包扎开了药,他愧疚道:“抱歉,小渔,殿下替我撕开包围,让我先回来传信,但他和剩下五百精兵还没有消息。”
姜渔安慰道:“舅舅,你平安就好,殿下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吗?他以前作战就经常这样,但每次都能取胜。”
走出房间,她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赫连厄已去清点城中可战之兵,准备接应殿下回城。
姜渔只能继续等待。
然而直到除夕当天,傅渊仍未归来。
派出去的斥候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夜国北路军虽遭重创,却仍有万余残部,正疯狂反扑。傅渊率部据守一处无名山头,已血战一日一夜。
帅府内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赫连厄不断调整着接应方案,却一次次被前线传回的噩耗打乱——夜国增兵了,山头被围了,箭矢用尽了。
而为了凉州防务,大部队必须留在城内。
姜渔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小小山头,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城楼上,戍卫的士兵比平日多了数倍,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将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依旧坚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姜渔披着厚厚的狐裘,登上城楼,替戍卫将士送去年夜饭。
而后静静立在垛口前,望着北方。
依然没有消息。
连赫连厄都开始坐立不安,唯能强作镇定安抚众人。
姜渔握紧了手中的暖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感受不到暖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这北境的寒风凿出了一个洞,冷飕飕地灌着风。
远处的连绵山脉隐在夜幕之后,露出模糊的暗影,天地间黑茫茫一片,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姜渔抬头看着星星,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数到不知第几百下时,脚下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以为是风雪太大,而她站得太久。但那震动越来越明显,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到整个城墙。
城楼上的士兵也察觉到了。
“有动静!”有人低喝。
所有火把瞬间转向北方。守卫的将领快步走到垛口前,眯眼望向黑暗深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成千上万的马蹄踏在冻土上,由远及近,如闷雷滚滚而来。大地在震颤,城墙在轻颤,连空中的寒风都仿佛被这声势惊得乱了方向。
渐渐的,黑暗深处出现了点点火光,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雪夜中游弋而来。
瞭望台上的哨兵高举千里镜,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旗……是咱们的旗!”
话音落,城楼上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姜渔的呼吸仿佛一滞。
她紧紧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盯着火光中隐约可见、猎猎飞扬的旌旗。
队伍阵型严整,前锋轻骑开道,中军步卒齐整,两翼弓弩手戒备。虽人人染尘,甲胄破损,但那股历经血战、得胜归来的肃杀之气,却穿透黑夜,扑面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骑白马如雪中闪电,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玄甲,肩披墨氅,弃了头盔,长发在风中飞扬。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夜风模糊了视线,姜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待多看,她立刻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冲出城门时,守军正要拦,看清是她,又慌忙让开。
嫌狐裘碍事,她索性扔到地上,大步跑出城门,跑到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土地上。
傅渊已勒马停在军阵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声,军阵,火光,欢呼,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褪去了,只剩彼此眼中的倒影。
直至他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一步步朝她走来。墨氅在身后翻飞,他冲她轻轻扬起眉梢,那张被风沙与血火磨砺过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姜渔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向前冲去。
傅渊张开手臂。
她撞进他怀里,他身姿稳稳站在原地,如期将她接住。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拥入怀里。
“我回来了。”他说。
第74章 新年安康 他亦在看着她。
回到府邸后, 姜渔立马让傅渊坐到榻边,伸手便要检查他的伤口。
最明显的伤在肩膀上,血色淋漓, 她指尖尚未触及鲜血, 便被一只手摁下。
“崔相平呢?让他来。”傅渊捏了下她的掌心, 笑道。
姜渔手指停住, 看着他,没说话。
“听话。”他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姜渔担心碰到伤口容易感染,终是点头, 转身出了内室。
院中灯火通明, 仆役早已备好热水及汤药,见她出来, 崔相平微微颔首,提起药箱走进内室。陶玉成跟在后头,手里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门合上了。
傅渊褪去外袍,肩上绷带早被血浸透,暗红血迹在白色布条上晕开, 触目惊心。
崔相平用剪刀剪开绷带。
最里层的纱布已黏连在皮肉上,揭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在撕扯什么。伤口暴露出来, 比想象的更糟。
不是简单的裂开,而是皮肉翻卷, 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隐隐有溃烂的迹象,深可见骨。
崔相平眉头拧紧,用银镊子小心查看,道:“伤口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腐草?还是……”
“枪。头上淬了毒。”傅渊说, “不致命,但会延缓愈合。”
崔相平闻言,从药箱中取出三根细长的银针,在伤口周围连下数针。银针入肉,傅渊依旧端坐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银刀。”崔相平吩咐。
陶玉成连忙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把精巧的银质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烤过,又用烈酒擦拭,这才递给师父。
崔相平接过刀,目光专注:“殿下,会有些疼。”
“无妨。”
刀刃贴上腐肉,开始一点点清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刀刃刮过皮肉的细微声响,陶玉成在一旁递工具、换布巾,动作麻利。
他看见师父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显然极为费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崔相平直起身,将银刀放入烈酒中浸泡。伤口已清理干净,虽依旧狰狞,却不再有那股异样的暗红。
他取出一罐特制的药膏,用竹片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呈淡绿色,带着清凉的草药香。接着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动作娴熟。
做完这一切,他才严肃地嘱咐:“伤口需每日换药,七日内不可再动武。那箭毒虽解了,但余毒未清,还需服药调理。”
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清余毒的丸药,每日早晚各一粒,连服三日。”
傅渊点头:“有劳。”
崔相平收拾药箱,顿了顿,补充了句:“殿下此次归来,军心大振。但身体是根本,望殿下珍重。”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陶玉成退了出去。
姜渔在外间等候许久,终于看见崔相平出来。
“崔先生,殿下如何?”
“伤口已处理妥当,静养即可。”崔相平不紧不慢说,“药方已开,按时服用。今夜若发热,用温水擦身即可,不必惊慌。”
姜渔道过谢,松了口气,这才推门走进内室。
炭火暖融,傅渊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靠在榻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中却有种难得的松弛。
见她进来,唇角微扬,朝她伸出手。
姜渔快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握住他的手。
“让你担心了。”傅渊笑着道。
姜渔看他新换的绷带,不敢碰,轻声说:“疼吗?”
“疼。”傅渊悠悠地道,抬起了下巴,朝案上那碗刚煎好的汤药一点。
这是崔相平事先命人备好的,姜渔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手端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小心喂到他唇边。
药很苦,傅渊却喝得面不改色。一碗药喝完,他又靠回榻上,眼睛望着她。
姜渔说:“什么?”
“喝完药,不该有糖吗?”傅渊看着她,挑了下眉。
姜渔倒还真的有,不过是准备给萧澈的,这回只好都拿出来,让他挑选一个。
傅渊说:“哪个最甜?”
姜渔取出一块,递到他唇边,他张口含住,满足地眯起眼,完全不像个伤员。
姜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想起什么,从枕底摸出一封密信:“殿下,长安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