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赫连厄同样在此。
“赫连大人?你不是在帅府吗?”
赫连厄摆摆手说:“那边由徐大人负责,我来这里帮忙,顺便保护王妃。”
顿了顿,他道:“殿下会平安归来的。”
姜渔轻轻地“嗯”了声,交代赫连厄要做些什么,两人开始为伤兵包扎和上药。
就在这时,东面城墙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似有激烈喊杀和撞击声。紧接着,是士兵们的警报:“东门破了!敌军杀进来了!”
赫连厄脸色一沉:“不可能!段帅主力在西门,东门守卫相对空虚,但也不至于这么快……”
话音未落,只见一支人数不多却异常精悍的夜国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东面街道冲杀而来。
他们盔甲制式与普通夜国兵略有不同,更显精良,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隐在覆面铁盔之下,只露出一双狠戾如狼的眼睛,手中弯刀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赫连厄一眼认出来:“拓跋挚?”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转头道:“王妃,快离开这里,他定是见大势已去,冲你而来!”
可环顾四周,已经没有路能逃。
赫连厄额头渗出冷汗,即便他深知拓跋挚的神出鬼没、心狠手辣,也没想到他第一时间做出的抉择,不是奔逃回夜国,而是率亲卫拼死杀进凉州城。
他在赌,赌他接收的情报是正确的,傅渊在乎这个王妃。更令赫连厄后怕的,是他真的赌对了。
初一和十五适时出现,带领负责保护姜渔的暗卫冲上去,与拓跋挚的亲卫杀作一团。
但拓跋挚所率是他麾下最精锐的“狼牙卫”,战力非同一般。且拓跋挚目标明确,根本不理缠斗,策马直冲医棚方向。
医棚内,伤兵和医官们惊恐万状。崔相平正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施针稳住伤势,闻声抬头,只见一骑如凶神恶煞般冲来,刀光直劈而下。
“崔先生!”
姜渔想也没想,直接拿起旁边的弓箭,对着拓跋挚的身影,飞快扣弦射出。
“嗖!”
箭矢破空,快如闪电,这一箭为情急之下全力射出,精准射中了拓跋挚坐骑的前腿。
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背上的拓跋挚猛地掀了下来。
拓跋挚就地一滚卸去力道,头盔滚落,露出真容。他毫发无伤,但这一摔阻了他一瞬,也让崔相平得以躲开致命一刀。
下一刻,姜渔猛地将手指放到嘴边,吹出一声奇特的哨音。
哨音未落,一道白影如同闪电划破混乱的战场,从附近一条小巷中疾驰而出,正是照夜玉狮子!
它通灵至极,一直在附近徘徊待命,闻听哨音,毫不犹豫冲向姜渔示意的方向。
白马掠过拓跋挚身边,后蹄猛地一蹬,逼得拓跋挚侧身闪避,它则一口叼住崔相平的后衣领,将他甩上马背。
它还想冲来救姜渔,却被几名狼牙卫团团困住。姜渔又是一声口哨,它焦躁地扬了扬前蹄,最后听从命令,四蹄发力冲出战团,消失在另一条街道。
拓跋挚抬起头,充满杀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手持弓箭的女子。他认出了她,画像早已刻在他脑子里。
他笑了起来,用熟练的中原话说:“你救了他,你怎么办?”
姜渔冷静地看着他,一言未发。
拓跋挚弃了倒地的战马,提刀大步向姜渔逼来,赫连厄试图挡到她身前。
“不要试图反抗,我不会杀你,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说罢,拓跋挚伸手抓向姜渔,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就陡然一滞。
“噗呲——”
一柄染血的长剑,如同天外飞鸿,自十丈外飞来,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姜渔抓住机会,扬起袖子里藏起的箭,猛然刺向他喉咙。
拓跋挚的身影轰然倒地。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兀自圆睁着,倒映着凉州城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以及傅渊浴血而来的身影。
姜渔手中箭矢落地。
傅渊大步走至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不知谁的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襟,她却只感到了安心。
天边,第一缕微光刺破浓重的黑暗,艰难地照亮了这片尸横遍野、残破不堪的土地。
凉州,还在。
*
凉州大捷、拓跋挚授首的消息,宛如插上了翅膀,越过千山万水,终于在这日傍晚,递进了长安城的皇宫大内。
捷报入宫,虽未正式明发,但“凉州围解”、“夜国退兵”等关键信息,还是在极小的范围内迅速流传开来,引发了一阵压抑着的震动与狂喜。
紧接着,另一道消息悄然蔓延:梁王不日大胜之威,班师回朝,时间大约就在半个月后。
这两道消息叠加,如巨石投入湖面,在长安的权贵圈层中激起了层层暗涌。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宫中,投向长期昏迷只偶尔醒来一两个时辰的成武帝,以及那位监国已有一段时日的陈王殿下。
是夜,昭阳宫内。
淑妃早已屏退左右,只留两个绝对亲信的宫女在殿外守着。
她平素镇静从容,此刻却眉头微蹙,面带忧色,直至见到乔装打扮的傅笙,才连忙起身,引他进入内室。
“贸然叫我前来,究竟什么事?”傅笙的脸色也谈不上好,警惕地望着淑妃。
“陈王殿下,事情紧急,本宫长话短说。”淑妃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就在今日午后,郑福顺那老东西,悄悄从陛下枕下取出一个锦匣,神色慌张。本宫的人趁他不在时,冒险看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借着内室昏暗的灯火,傅笙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
是父皇的笔迹,虽然有些虚浮无力,但确凿无疑。
他的目光急不可待地扫向内容,当看到“朕若不豫,皇二子渊,仁孝聪慧,勇毅果决,堪承大统……”等字样时,傅笙的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
那卷轴上盖着的,赫然是传国玉玺的朱红印鉴,刺目得让他眼睛发疼。
“怎么可能?!父皇明明……”傅笙声音干涩嘶哑,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那圣旨,又猛地缩回。
他额角青筋暴起,表情因为极度的震惊、愤怒、不甘与恐惧而扭曲变形,再无半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文模样。
淑妃迅速将圣旨收起,藏回袖中,脸上忧色更重,低声道:“殿下,本宫得知此事,亦是心惊胆战。陛下今年以来对梁王殿下态度似有缓和,北境战事又……如今遗诏在此,一旦陛下龙驭宾天,郑福顺拿出此诏,殿下处境危矣。”
傅笙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咆哮: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绝对,不能!
第77章 新的晴天 人间无数风霜雨雪远……
长安城, 入夜。
养心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昏黄的光晕在空旷大殿中摇曳。
成武帝靠在龙榻上,面色灰败, 胸口微弱起伏。淑妃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坐在榻边, 用小勺一口口喂他。
“陛下, 外头一切都好。”淑妃声音温婉,“边关捷报频传,梁王殿下连战连捷, 夜国已有退兵之势。朝中也安泰, 大臣们都说,待陛下龙体康复, 便可重理朝政。”
成武帝勉强吞咽着药汁,浑浊的眼望着殿顶藻井,没有回应。
淑妃喂完药,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药渍,柔声道:“陛下好生歇着, 臣妾明日再来。”
她起身,将药碗交给侍立的太监,又深深看了龙榻上的皇帝一眼, 才转身离去。
殿内重归死寂。
成武帝闭上眼,药力上涌, 意识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时, 殿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刀剑碰撞,侍卫惨叫。
“护驾——!”
老太监郑福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成武帝猛地睁眼。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一身玄色蟒袍的傅笙提剑踏入,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烛火映着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容在看到龙榻上惊坐而起的皇帝时, 愈发猖狂。
“父皇,”傅笙声音清朗,“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成武帝满面冰冷,脸上没有惧意,只有一腔怒火:“逆子,尔安敢如此?!”
傅笙道:“父皇病重多日,神志不清,朝政荒废。儿臣唯有如此,方能以正朝纲。”
他一步步走近龙榻,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还请父皇下诏,禅位于儿臣。只要您下诏,您就还是太上皇,可享尽荣华。”
“痴心妄想!”成武帝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体虚病弱,只能抓着帷幔费力地喘息,“朕还没死!禁军呢?禁军何在?!”
“禁军?”傅笙嗤笑,“父皇还指望那些酒囊饭袋?此刻宫城内外,皆已是儿臣的人马。”
他停在榻前三步处,长剑举起,寒光凛冽:“父皇,您若识相——”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逼近。铁甲碰撞,马蹄踏地,还有整齐划一的军靴声,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傅笙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郭凌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进来:“殿下!外面来了大批军队!是梁王,他回来了!”
“混账,这不可能!”傅笙目眦欲裂,“探子明明说过,大军至少还要七日才能到长安!”
“是真的,殿下!是黑甲军!梁王亲率的黑甲军!”
殿外杀声迅速逼近,铁甲碰撞声、刀剑交击声、临死惨叫声混成一片。傅笙的死士节节败退,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傅渊一身墨甲,未戴头盔。他手中提着滴血的无憾生,甲胄上溅满血污,步履沉稳,眼神冷静如冰。
他踏入殿内,目光先扫过惊惶的傅笙,然后落在榻上的成武帝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三弟。”傅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玩够了吗?”
傅笙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