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滴血的剑尖指向他,不偏不倚:“清君侧,诛逆贼。”
傅笙:“你才是那个逆贼!我可是——”
傅渊拍了拍手,身后侍卫呈上圣旨:“圣旨在此,三弟还要狡辩吗?”
傅笙喉结滚动,眼底一片血红。
傅渊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拿下。”
身后黑甲军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傅笙及其死士制住。傅笙还想挣扎,却被一记重击打倒,像条死狗般被拖了出去。
他仰头望着,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迅速,功败垂成,尤为不甘。
他被拖出殿外,然后看到了站在风雪里的女子,她垂眸凝视他,半张脸笼在狐裘里,无动于衷。
“姜渔……”他无意识开口,吐出两个字。
姜渔歪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有人承诺过,要把傅笙的人头献给她,现在她得到了。
……
殿内只剩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父子二人终于面对面。
成武帝镇定地挤出一丝笑意:“渊儿,你回来得正好。听闻凉州此战大捷,你又护驾有功,朕定会重重赏你。”
傅渊没有回应。
成武帝的神情渐渐淡去,变得阴沉可怕。
傅渊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龙榻。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成武帝厉声喝道:“朕命令你立刻退下!”
傅渊站定在他面前。
成武帝道:“现在退下,你仍是有功之臣,朕可以宽恕你的无礼。”
傅渊道:“哦?是吗?”
成武帝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朕是你父皇。”
“儿臣知晓。”傅渊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故特来恭请父皇殡天。”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荒唐!!”
成武帝气得浑身发抖,想站起身,却因激动而踉跄,胸口急剧起伏。
“为什么?”皇帝嘶声问,“如果是因为萧家的事……那不是朕的错!是宣列泽,是宣与熙!是他们构陷皇后,祸乱宫闱!是他们蒙蔽了朕!”
傅渊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场荒诞的戏。
他道:“五万大军在边北战死,也是他们的错?”
成武帝一滞。
傅渊接着道:“邵晖背叛我,背叛萧淮业,也是他们的错?”
“……”
“邵晖是您一手培养的。”傅渊抬眼,目光如刀,“您忘了吗?”
成武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辩解。
他当然记得。记得那个雨夜,他在密室中对邵晖下达的命令:“萧淮业,不能活着回来。”
然而,他依然坚持道:“无论朕如何忌惮萧家,都没想过夺了你的储君之位,更没想过让你死在边疆。你要相信朕,那件事的确是邵晖自作主张,违背了朕的心意。”
他仿佛连自己都说服了。
傅渊却笑着道:“原来在您心中,儿臣的性命如此贵重。萧家该死,而我该活?我应当感恩陛下吗?”
成武帝哑口无言。
半晌,他冷冷道:“那你呢?在那个时候,你就真的一刻也没有过反心吗?”
傅渊凝望他,道:“从未有过。”
成武帝身子一僵。
“那萧寒山呢?萧淮业呢?萧三郎呢?”他不断追问着,眼眸却逐渐黯淡,或许连他自己心里,也早就知道答案,“他们也没有过吗?”
傅渊缓缓道:“陛下,您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世上有人可以只凭‘忠义’二字,便为您、为这江山,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最后一个字落地,成武帝彻底摔坐在地,再也无法起来。
他双眸变得浑浊,不知怎的,说起一件和这氛围格格不入的小事。
“梁王……你还记不记得,就在你三岁的时候,你说想要学习弓箭之术。你的舅舅,亲自为你打造了趁手的小小木弓。”
“你就拿着那把弓,走到朕面前,你才那么小,你居然说你要用这弓箭保护朕。你甚至都拉不满弓弦。”
沉默须臾,傅渊说:“儿臣记得。”
成武帝怔住,喃喃地说:“你记得……你怎么会记得?”
傅渊踏前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儿臣记得,要保护您的誓言,直至三年前,依旧不敢忘却。”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缓缓浮出,“陛下,儿臣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成武帝似被抽空全部力气,颓然垂下胳膊,声音几不可闻:“……你说吧。”
傅渊:“我在回长安的路上,得知英国公咬舌自尽的消息。我想请问陛下,是谁令他做出此等抉择?是他自己,还是他昔日的挚友?”
成武帝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瞪大眼,眼中瞬间涌上惊骇、恐惧,还有某种血淋淋的耻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萧宛凝自戕后的第二天,他去了诏狱。
阴暗的牢笼,潮湿的空气,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味。萧寒山一身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跪在冰冷的地上,以额触地。
“陛下,臣究竟犯了什么罪?”
成武帝说:“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之罪。”
漫长的静默后,萧寒山说:“阿昀,宛凝是无辜的。”
傅昀说:“我知道。”
萧寒山:“你会放过她,对吗?”
他没有回话,无法回话。
萧寒山猛然抬头,笔直地望着他:“她陪你度过那么多艰险的时光,你坠下马背伤了腿,她硬是背着你穿过战场,你难道连她也不放过吗?”
傅昀还记得,那时的自己,站在牢门外,阴影笼罩着脸,看不清表情。只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朕不会动手杀她,更不会废除她的皇后之位。
“至于你,要怎么做,不用朕再说了吧。”
萧寒山的头又缓缓低了下去,声音如一潭死水。
“臣遵旨。”
走出诏狱时,天正下着雨。刚踏上御辇,就听见狱中传来狱卒惊恐的呼喊:
“英国公咬舌自尽了!”
雨声淅沥,将那声呼喊盖得模糊。他坐在御辇中,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下令回去看一眼。
没有。
“陛下。”傅渊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这么多年,你有想起过他吗?”
成武帝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音节。
“我……我不是……”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傅盈一身素白衣裙,踏着满地血污,款款走入殿内。她没有看傅渊,也没有看满地狼藉,只是径直走向龙榻,走到那个瘫坐在榻上,失魂落魄的帝王面前。
“盈儿!”成武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激动地喊出声,“你来了……你听父皇说,父皇从没想过害你们的母后,更没想过要你们的性命!你还……还愿意相信吗?”
他眼中满是乞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渴望得到原谅。
傅盈静静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将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榻沿。
成武帝怔怔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看女儿。傅盈没有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打开。
颤抖的手解开布包。
里面放着一把普普通通的,绣房常用的剪刀。
成武帝瞳孔骤缩。
他抬头,看到傅盈无比平静的眼神,以及傅渊畅快的笑容。
随后,傅渊转身,不再停留,大步走向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而殿外,晨光初现。
“雪停了,殿下。”
等候他的女子闻声转身,冲他伸出了手。
阳光落在她脸颊,轻柔且温和。
于是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身后的风扬起积雪,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在学宫的时候,有一回你路过树下,被积雪砸了一通,还记得吗?”
姜渔正低头看台阶,奇怪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傅渊轻笑道:“我也以为,我早就不记得了。”
姜渔:“真的假的?那天我穿了什么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