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
少年的嗓音从她头顶炸响,她吓了一跳。
扑簌簌树叶落下,面前凭空多出一张脸,正是倒挂在树上的初一。
仿佛早知晓他的存在,周子樾吝啬于投以眼神,抱剑转身离去,态度冷漠得很。
初一气愤不已:“王妃,你不要相信他的话!我们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姜渔哭笑不得:“你在这干嘛?先从树上下来再说。”
待初一下来,她顺着长廊,和他往回走。
初一寸步不离,绞尽脑汁解释:“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但——”
姜渔叹了一声:“我不在乎这些。”
“但殿下……啊?”初一猛地刹住步伐。
姜渔跟着停下,轻描淡写:“周公子或许以为我是个高尚的人,可惜我不是。纵然我喜欢公主殿下,会对她好,但不代表我会因此置喙她与殿下间的事。”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在乎殿下待旁人如何。他救了我,帮了我,我会回报他,这就是我唯一的想法。”
须臾,她轻笑出声。
“他说殿下对旁人的善意寥寥无几,真巧,这世上给予我善意的人也屈指可数,而殿下正是其中之一。”
初一听完,顿时放松下来,摸着后脑嘿嘿笑道:“王妃过誉了,咱家殿下也没有这么好,就那样,那样,哈哈……”
姜渔探手,指尖拂过玉兰花枝。
“府里的玉兰花开了呀。”
她望着盛放的花瓣,仿佛瞧见了两年多前。
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在傅渊被废之前,成武十七年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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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殿下:吾好梦中杀人。
一晚上过去。
殿下:你怎么没死?
小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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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曲江诗会 随手赠她一枝玉兰花。
成武十七年, 太子及萧小将军征北大捷,长安几所学宫自发于曲江池畔举行诗会,歌颂大魏将士的功勋。
姜渔对此毫无兴趣, 然而适逢柳月姝染上风寒, 为了弥补不能亲临现场的遗憾,请求姜渔一定要代她参加。
姜渔就这样去了。
姜麟也在, 但两人相看生厌,连装都懒得装, 索性当陌生人。
诗会主题已定,不少学子有备而来, 当众侃侃畅谈, 诗兴大发。
姜渔百无聊赖,纯粹凑数, 正当她快要打盹的时候, 突然现场一阵喧哗, 所有吟诗奏乐、歌功颂德的声音都大了一倍不止。
她听到周围几人压不住激动的低喊:“是太子和萧小将军!”
她抬起眸。
原来是身后的紫云楼中, 迎来了太子一行人。
距离略远,她只能看见萧淮业清俊的侧脸, 一袭白衣卓绝。
太子则立于人群中间,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却很明显是在笑, 豪爽随性。
她收回视线,继续这无聊的诗会。
召集各学子, 主持诗会的,正是如今备受天子宠爱的七公主殿下。
除去这位天潢贵胄,在座诸位中身份地位最出挑的, 当属宣丞相之女,宣雨芙。
姜渔来之前并不知道她在这。
宣雨芙和五皇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姜渔清楚五皇子有多么记仇,连带对这位大小姐也总是能避则避。
诗会接近尾声,众人开始评选头筹。
头筹者可得一玉兰花——当然这个季节,已经没什么真花,有的是一枝和田玉雕刻成的摆设品罢了。
此时一人高声道:“七公主殿下,何不赏脸吟诗一首,与我等同乐?”
毫无疑问,这是串通好的,七公主早就跃跃欲试,当即由婢女提着裙摆起身,扬起下巴道:“好啊,既然头筹还没定,那就先听听本宫作的诗。”
她张口吐出一串诗句,十分气派、十分潇洒,中途卡壳的地方经由婢女提醒,也能面不改色念完。
众人仿佛第一次听这么好的诗句,都无比惊奇地夸赞起来,姜渔混迹其中,跟着鼓了两下掌。
这时又有人道:“公主殿下这般才情,若不传扬出去实在可惜,方才竟无一人提笔记下吗?”
这话说到七公主心坎上,她随手一点,正正好点到独自坐着的姜渔:“就你,能记住本宫刚才念的诗吗?能记住就过来,写到这张白绢上。”
姜渔心下轻叹,认命地起身:“是,公主殿下,臣女这就为您写下。”
侍从递来笔墨,她不敢轻忽,认真回忆七公主所念诗句,一气呵成,写在了摊开的白绢上。
到这里,七公主的表情还是很满意的。
直到不知谁提了嘴:“这是师大家的笔法吧?”
“错不了,肯定是她,我天天去上她的课!”
师清薇是公认的翰墨大家,能被认出来不奇怪。不幸的是姜渔对上七公主面色难看的脸,后知后觉记起一条传闻——
七公主欲拜某书法大家为师,却遭婉拒,疑似天资不足。
这位书法大家,该不会就是……
没关系,她可以借口是练字帖练的。
“对啊,我这阿姊很得师大家欣赏,平时没少跟着她练字呢。”姜麟趁机插嘴道。
姜渔:“……”
你等着,回去我就烧了你的作业!
迟迟未有动静的宣雨芙,终于在这时开口:“说起来,姜小姐方才并未与我等一同作诗吧?字犹如此,想必作诗也不在我等之下,你说呢?”
姜渔:“幸得谬赞,实在惭愧。姜某不过擅长临摹字迹,如何能与在场诸位才子佳人相提并论?”
奈何她不欲争锋,对方得理不饶人。
“那可未必,我听闻善书者必善诗,姜小姐写得一手好字,怎么可能不会作诗?别是瞧不上我等的拙作吧。”宣雨芙笑吟吟地说。
七公主冷冷道:“是啊姜姑娘,你在这谦虚做什么?是怕在座没人比得过你吗?”
一时间,姜渔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
她不得不动用脑子,试图找出首平庸但还说得过去的诗词。
只是无论如何,今日都要骑虎难下了。
正当她准备好面对七公主的酸言冷语时,突如其来一道脚步声踏碎了平静,接着响起清泉落玉般的男声——
“不是说诗会吗,怎么这么安静?莫非是在等孤?”
语调漫不经心,可闻者无不色变。
宣雨芙等人急急起身,慌乱中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适才还满脸嚣张的七公主匆忙跳出主位,变得唯唯诺诺:“太子皇兄,你怎么来了?”
“怕什么?孤随便看看,你们继续好了。”
太子大步流星,路过白绢时,脚步停留一瞬。
“好字。谁写的?”
须臾寂静,众人齐刷刷看向姜渔,姜渔无言点头。
太子莞尔浅笑,至主桌拾起白玉做的花枝,语带惋惜:“玉兰花不错,可惜不是真物。”
世人皆道和田玉珍贵无市,他却遗憾这并非真花。
他转向姜渔,道:“你是师大家的弟子?”
“是。”
太子笑道:“字犹如此,何况于诗?既如此,你担得起这局的头筹。”
不知巧合或有意,他的话语恰和宣雨芙所言重合,后者顿时脸色微妙,低下了头。
太子亲自将花枝送到姜渔面前,从容且随意:“赏给你了。”
他顺势坐下,没去七公主所在的主位,而是坐到姜渔旁边,冲着众人懒洋洋道:“不是论诗定头筹吗?孤新从父皇那得了件宝物,下一局谁做的诗最好,便以此物赏之。”
他拍了两下手,身后侍从递上一卷画轴,当着众人面展开,赫然是前朝画圣的《望春图》真迹。
霎时间,所有学子都沸腾了。
众人一窝蜂涌上前,生怕抢不到第一个向太子念诗的机会,七公主如泥鳅被挤了出去。
至于方才的诗局?无人敢置喙,太子说定下那就是定下,忤逆者便是找死。
姜渔规规矩矩坐在太子身边,表面认真听他们念诗。
人群背后,姜麟快咬碎了牙。姜渔拿起玉兰花,朝他轻晃两下,脸上微笑十分之刺眼。
正挑衅得来劲,忽听身侧传出轻轻的笑声。
她敏锐地转头,却见太子手撑下颌,目光落在一众抢着念诗的学子身上,专心致志,无半分笑的迹象。
兴许是错觉吧,她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