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惊喜:“殿下愿意见公主了?”
傅渊不置可否, 说:“她应该过来。”
姜渔没多问,点了点头。傅渊伸手, 去拿桌上的绿豆糕。
才吃了一个, 姜渔就把绿豆糕拿开了。
傅渊:“王府穷到吃不起糕点了?”
姜渔煞有介事:“圣上不是削了您一年的爵禄吗?还是省着点吧。”
傅渊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既然这样,库房里的东西……”
“我开玩笑的。”
姜渔立马投降, 将藏在一旁的五色丝线取了过来。
“我是想说,殿下要试试戴长命缕吗?”
傅渊散漫打量了眼,冷淡地收回目光:“无聊。”
只有很小的时候他才被迫戴过这种东西, 那时候力气太弱,被英国公硬抓着手腕,长命缕就系上了。
后来他长大了,谁再想给他戴,他就可以一剑给对方吓走。
如果现在掏出剑,她也会是一样的反应。
姜渔忽然叹了口气:“要是不能给殿下戴上长命缕,我就再也做不出好吃的绿豆糕了。”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还有煎堆、水晶糕、雪花酥、云片糕、豌豆黄……”
傅渊不为所动:“就这些?”
姜渔:“好吧,不吃算了。”
她怏怏地把绿豆糕放回去,看上去不大高兴。
傅渊抬手,姜渔以为他要去拿绿豆糕,正琢磨怎么出其不意抓住他的手戴上长命缕,就见那只手放到她面前。
他说:“我只戴一天。”
姜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试探捉住他手腕,看他真的不反对,忙不迭将五色丝线为他系上。
丝线绕成吉祥结,颜色鲜明,在他瘦削冷白的腕上,多少有些滑稽。
姜渔却颇为满意,不顾他嫌弃的眼神,欣赏了一会才道:“好啦。”
傅渊收回手,面色不虞地吃起绿豆糕,姜渔笑眯眯道:“你会长命百岁的,殿下。”
傅渊仿若未闻。
快要到进宫的时间了,姜渔起身。
“殿下,等我从宫宴回来,给你带李记的青团。”
她轻快地走了。
傅渊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彩线,随意扯了下,没扯掉。那便算了,待明日再说。
……
姜渔梳妆换衣完毕,坐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听闻傅笙摔断了腿,她对这场宫宴多少有些期待。等真正见到他坐着轮椅,吊着胳膊的模样,这份期待便全转化为了欣慰。
不枉她今天特地早早过来,果然比她想的还要惨淡。
这份得意大概叫他看出了端倪,宫宴正式开始前,傅笙就憋着一口气。
待到吴昭仪主动出面,为成武帝献上一舞后,傅笙立刻报复道:“久闻二皇嫂精通音律,不如也来演奏一曲?”
姜渔当然对音律一窍不通。
在她开口说话前,恍若喝醉的宁王就腆着大肚子,笑呵呵道:“陈王,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瞌睡了。皇兄,臣弟正跟那协律郎学了首新曲子,不如吹给您听听?”
宁王酷爱音律,尽管水准堪忧,但每逢宫宴必来上一首。
成武帝无奈道:“就知道你坐不住,且来罢,让朕听听是什么新调子。”
姜渔安然坐于原位,克制着不去看宁王。
五皇子今日倒很安分,据说是犯了什么事,被御史台的人参奏一本,正缩着脖子装乖。
成武帝兴致不错,多饮了些酒,酒力上来就懒怠再听曲看舞,挥手遣散众人。
姜渔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回到马车就打开来之前买的青团,把她那份给吃了。
回想起来,不知是否是错觉,宴会上成武帝看向她的次数格外多。
或者说,看向她身旁的空位。
她有种预感,成武帝会来梁王府的。
夜色寂静。马车徐徐朝王府行驶。
*
昭阳宫。
成武帝坐于椅子上,紧蹙眉头,微阖双目,淑妃则立于他身后,两指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排解酒气。
成武帝没有了宴席上豪迈健谈的模样,变得疲惫且多愁,犹如每一位思念孩子的父亲:“前些日子,袁季同去看了梁王,朕以为他不会见。上次朕去见他,他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唤朕。”
“你说,他心里该有多怪朕?”
“原来陛下在忧虑这个。”淑妃放柔了手下力道,“可是陛下,无论如何梁王都是您的骨肉血亲,臣妾虽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却知晓父子之间,再没有过不去的坎。”
成武帝道:“是朕冷落了他。这样好的日子,也没叫他跟在身边。”
淑妃清浅笑道:“若是陛下想念梁王,何妨去看看他呢?说不定梁王早就等着见您一面了。”
“不过今日便罢了,陛下饮多了酒,还是早些安置吧。”
成武帝“嗯”了声,面色仍不见缓和,似在思考什么。
淑妃察觉,低眸问道:“陛下莫不是为齐王的事而担忧?”
她一说成武帝就沉了脸:“这个混小子,朕真是太纵容他了!”
齐王和宣家女儿青梅竹马,他便为这两人赐了婚,齐王确实因此安分好一段时日。
可就在前天,他居然做出纵马伤人的混账事,被御史台参奏也就罢了,竟丝毫不知悔改,背地里给参奏他的人使绊子。
“他是打量朕老糊涂了,连他那点伎俩都发现不了。”成武帝冷冷地说。
他满面怒容仿佛立刻要揍齐王一顿,淑妃却看出来,他并非真心生气,纵马伤人不过小事,齐王最擅长的就是痛哭认错。
眼底划过一丝嘲讽的笑,淑妃柔声说:“齐王殿下还年轻,难免骄躁气盛,待成了婚自然便懂事了,臣妾看他就很听宣家女儿的话。”
成武帝双眸微眯,不发一言转动右手的扳指。
宣丞相有一儿一女,儿子做过陈王伴读,如今任大理寺卿,从不掩饰和陈王的往来。
女儿同齐王感情甚笃,去年订下婚约,齐王连他的旨意都敢反抗,唯独对这女孩言听计从。
在曾经,这是丞相宣列泽作为天子直臣,公开示意他不与太子一党为伍的证明,可如今太子被废,意味便不同以往。
这次纵马伤人事件,竟只有一名御史台的小吏胆敢状告到他面前,其他官员难道当真不知情?
他们怕的究竟是齐王,还是宣家?
止住思绪,成武帝淡淡开口:“齐王年少,却也过了十七岁生辰,难道渊儿十七岁的时候,也如他一般视人命为草芥吗?”
淑妃不便接话,成武帝自顾自道:“陈王失于优柔,齐王失于鲁莽,这两个孩子,终究缺个好母妃尽心教导。”
淑妃揣摩他的语气,说:“两位殿下的母妃,虽则温良心善,终究比不得先皇后淑慧通达,有母仪天下之风采。”
成武帝静默如一尊雕塑,淑妃心里打起鼓,后悔说出方才的话。
好在成武帝并未动怒,半晌,深叹道:“朕这几日,总是梦见她。”
梦见她在萧家的老槐树下,陪着他和萧寒山一块练武;梦见她指着飘扬的槐花,笑盈盈地说:“傅昀,你给我摘朵花吧,摘下来,我就嫁给你。”
可这些梦最后都会定格在同样一幕,她在他怀里,浑身鲜血,嘴角依旧含笑,眼里却满是怨毒,仿佛用尽了生命去诅咒他。
“她去了地府,还是恨朕,就算再轮回十世、百世,还是恨朕。”成武帝低低地说。
淑妃猛地咬住了嘴唇,压下所有异样的情绪,仍轻声开口:“先皇后只是放不下您,待您下月去了玉仙宫,好好将您的意愿传达给她,她的执念自然也就散了。”
成武帝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透出无尽怀念。
*
“殿下,齐王已被勒令禁足,圣上削去他在太常寺的职务,我们的人刚好顶上。”
书房中,赫连厄汇报道。
“待下个月玉仙宫祭祀,便是动手时机。”
傅渊说:“做得不错。”
赫连厄微微一笑:“谁让齐王对宣家小姐用情至深,属下不过派人挑衅两句,他就敢当街纵马伤人。那人腿骨折了,属下已重金赏赐,送他和家人回兰陵颐养。”
“玉仙宫那边我们也打点好了,还有汉阳长公主,您要亲自动手,属下就不掺和了。您有什么其他要吩咐的吗?”
傅渊说:“王妃呢?”
赫连厄:“王……啊?”
傅渊撩起眼皮扫向他,赫连厄恍然大悟:“王妃很好,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
傅渊不语。
赫连厄揣摩道:“王妃在宫宴上没受到什么刁难,齐王自顾不暇,陈王虽然有这个想法,也被宁王挡了回去。王妃看上去心情不错,她去宫宴前专程买了李记的青团,一共两份,想必给您留了一份。”
待他说完,傅渊道:“知道了,你废话很多。”
赫连厄:“……”
他气笑了,敢怒不敢言。
没多久,初一来汇报,姜渔回府了,正朝别鹤轩走来,手上带着青团。
傅渊命令:“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