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盈默然良久,道:【父皇不会同意皇兄再次领兵。可如果这样,要怎么才能拯救这些人?】
无需回答。
她们都心知肚明,答案只有一个。
穿过山路,两人至庭院前分别。
【我明白了。】终于傅盈写,【那就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和皇兄一起。】
姜渔轻声说:“好。”
傅盈被周子樾接走。
只是没多久,周子樾又折返回来,找到姜渔。
“你带公主去了那种地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不可置信道。
姜渔早有预料,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为何不能去?”
周子樾:“她什么都不懂,她才多大……”
姜渔:“就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要去。”
她叹了声,说:“就凭你,根本保护不好她。”
不然,书里的公主何至于惨死在夜国。
出乎意料的是,唯独这句话,周子樾没有反驳她,而是沉默下来。
姜渔便道:“你要让她看见,理解,成长,然后才能做出遵循内心的选择。”
让傅盈看见这些,她就会明白,战争带来的苦痛,远不是靠牺牲一个公主就能抚平的。唯有如此,她才不会懵懵懂懂,踏上和亲的路。
*
姜渔发现,周子樾意外的很好解决,说几句就能打发。不像梁王殿下,脾气比山里的猫还诡谲。
不知道殿下去做什么了?
她写的那篇祷文,会有些作用,能够保佑他吗?
姜渔莫名想到这些。
山里实在无聊,分明做了许多事,天竟然还是那么亮,迟迟不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王府里的人都没带过来,连打叶子牌都凑不够人手,她闲着无聊,出门把附近的宫殿都逛了遍。
逛到日头快落山,才姗姗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人认出了她。
“那就是梁王喜欢的女孩?”齐王之母妃吴昭仪,她眯起眼睛,询问身旁侍女。
侍女笑道:“是呀,听说她跟梁王的感情,就像齐王和王妃那么好。”
不久前,齐王刚同宣雨芙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连宫里的妃子见到吴昭仪,都要调侃几句。
吴昭仪哼笑了声:“铮儿还小,喜欢一个人,就爱掏心掏肺,傅渊那家伙,可不会傻兮兮地把真心剖给人家。”
顿了顿,她若有所思:“不过,先皇后是不是提起过她?”
侍女道:“是啊,您不记得了吗?当初替太子选妃的时候,先皇后让您帮忙把关人选呢。”
吴昭仪闻言笑道:“我想起来了,选到姜府的时候,我告诉先皇后:姜诀为官不清,为夫不正,为父更是不仁,可怜这钟灵毓秀的女孩,怎么偏偏生在姜家。”
“我哪里知道姜诀什么样子,只是先皇后不喜欢他处处逢源,又有宠妾灭妻的传闻,所以我才故意这么说。我以为她会将这女孩剔除人选之列,谁知先皇后反而将她的画像留下。”
侍女紧跟着道:“先皇后说,就因为摊上姜诀那样的父亲,所以才替她可惜。这般灵秀的女孩,若是愿意嫁到东宫,当由她亲自下聘,十里红妆铺路,令其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吴昭仪微微点头:“还记得当时,将名单确定下来,先皇后赐了我陛下新赏的红珊瑚。”
侍女道:“先皇后待您一向是最好的。”
吴昭仪慢悠悠摇着纨扇,倏然一勾唇角:“是啊,先皇后待我那样好,我却要与她的孩子为敌,真可笑啊。”
侍女霎时神色僵硬,低下头不敢说话。
吴昭仪放下扇子,淡道:“走吧,去看看铮儿他们怎么样了。”
*
夜里,姜渔等到很晚,都没见傅渊回来。
不知不觉,她靠在床头,就这么睡了过去。
深夜,隐约听见咔嗒一声,似门扉关闭的声响。
她蓦然掀开眸,却见房间里仍然空空荡荡,没有傅渊的踪迹。
她迟疑了下,披上衣服起身,走到隔壁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她便径自推开门。
这间侧屋狭窄许多,傅渊就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姜渔轻手轻脚走近。
走到面前,才知他为何来此。
他袖口和衣角都是血迹,散发浓浓的血腥气,甚至有几分焦烟的气息。
姜渔反复打量,确信没有一处是他的血,才稍稍安心下来。
不知何时,傅渊睁开了眼,就这样在黑暗中看着她。
姜渔坐到他身边,说:“殿下去做什么了?”
傅渊:“杀了个人。”
顺手扔了个什么东西给她。
姜渔对着月光端详,是架玉做的烛台,白玉打磨成烛身,琉璃做火焰,轻轻转动便流光溢彩,煞是漂亮。
“死人的东西?”她猜测。
“嗯。”傅渊说,“不喜欢就扔了。”
“没有不喜欢,我觉得很好看。”
管他死人活人,能卖钱就是好东西。
傅渊笑了笑:“不好奇死的是谁?”
姜渔说:“不好奇,一点都不好奇,不用告诉我。”
傅渊说:“既然不好奇,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怕我连你一块杀了?”
姜渔撑着下巴,理所当然说:“因为这里有人救过我,我不能放任他不管。”
傅渊不以为意:“你就当他死了。”
静默须臾,姜渔温和地笑起来,抬起右手,贴近他胸膛,柔声说:“可是殿下,死人怎么会有心跳?”
第34章 解厄消灾(一更) 为他祈求垂怜。……
半个时辰前。
浓夜黑沉, 漏尽更阑。
墙角处,一抹青色道袍闪过,悄无声息溜入敞开一条缝的木门中。
进了门, 兜帽放下, 露出脸的人赫然便是汉阳长公主。
她养面首, 当然也不只满足于养面首, 底下的人时不时为她呈上新鲜面孔,都假以道士之名,于此间小院私会。
不单她, 许多贵族女眷皆是如此。
汉阳轻车熟路, 推开房门,房间内一如既往没有点灯。
香炉袅袅燃烧, 空中飘着清雅香气,汉阳笑了笑,习以为常,道:“过来,让我看看。”
没有人回答她, 只能听到床边传来隐约的“唔唔”声,似谁被堵住了嘴。
汉阳面色一变,转身要走。
可比她更快的, 却是一柄架到脖子上的刀。
纵使月光淡薄,她依然轻易认出来, 这是傅渊身边的侍卫。
她被迫踉跄向前, 走到床畔,见到黑暗中无比熟悉的轮廓,如记忆中那般优雅地坐着,对她说:
“好久不见, 姑母。”
十五猛地按下她的肩膀,汉阳扑通跪到地上。
她顾不得屈辱,惊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对方漠然不答,她心里冒出猜测:“观虚告诉你的?”
玉仙宫没什么事逃得过观虚的眼睛,可他几十年不参与俗务,更曾发誓终身不为朝廷效力。
汉阳咬牙:“他怎么会帮你?”
傅渊漫声冷嘲:“姑母大概忘了,你害死的,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听他提及萧宛凝,汉阳的身子抖了下,随即恢复正常,抬起一双充满怨毒的眸子。
“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我要杀的一直都是你!”
那年傅渊趁她不在,命人搜查长公主府,不仅捉走了她最宠爱的面首,甚至害得她女儿惊惧坠马,不治身亡,她早就对傅渊恨之入骨。
傅渊淡淡道:“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傅若鸢也在场,当初奉命查处你那面首,只是依律行事。”
“胡说!你们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汉阳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任由刀锋在脖子上划出红痕,执拗地朝傅渊伸出手。
“你们当我是个傻子,可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鸢儿才六岁,你们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能下得去手?!”
“她从马背掉下来,你们竟没有一个人上去救她,看着她活生生把血流干,连咽气前都在喊她的娘亲。”
她抓着傅渊的衣角惨笑:“太子殿下,你猜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