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晚了一步。
长公主跪拜之后,从蒲团上起身,回头之际,恰好撞见没来得及退出殿外的姜渔。
姜渔无奈,若无其事抬脚向前,假装刚到三官殿。
“见过长公主殿下。”
汉阳长公主冷冷地盯着她,好一会才哑声道:“梁王妃,别来无恙。”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您府上的赏花宴,非说我念诗是暗指梁王。
姜渔心里腹诽,面上淡定,见她不说话,走到一旁跪下祈福。
汉阳长公主突然笑了声。
姜渔从袖中取出亲手誊写的祷文,当做没听见。
长公主从后面悠悠地道:“王妃来此,是替梁王祈求赎罪?”
姜渔未曾回头:“祈求上天赐福,解厄消灾。”
“王妃可知,我来此是为何祈祷?”
“……”
“为了祈祷,那杀死我女儿的凶手,早日堕入地狱。”
说完她就走了。
姜渔跪在原地想,那看来还是您下地狱更快一些。
她在这里祈福片刻,走来一位道长,穿一袭朴素的青灰色细葛道袍,替她接过祷文。
他的视线掠过祷文,凝滞须臾,缓缓落到她身上。
“这是梁王的字迹。”他道,“贫道法号观虚,见过王妃。”
姜渔略感惊奇,但想到傅渊曾来过此地,也就没多想,点头向他问好。
看来她模仿傅渊字迹,还是很像的。
道长似欲对她说些什么,却被殿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观虚道长。”
来人不疾不徐,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一同响起。
姜渔回头,傅渊冲她微微颔首,朝观虚道:“我来取剑。”
观虚轻叹一声,说:“随我来吧。”
傅渊跟他朝殿外走去,姜渔以为他们有事要做,站在原地没动。
傅渊却说:“不走?”
“哦。”
姜渔跟上,边打量他和观虚,边回忆先前听过的传闻。
据说英国公有个弟弟在玉仙宫修道,俗名萧南江,该不会就是……
“你想的没错。”傅渊道。
姜渔:“…… ”
这怎么看出来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傅渊:“笨人总喜欢把心思写在脸上。”
姜渔:“还有一种不写脸上,但是会直接说出来呢。”
傅渊盯着她看了看,忽然抬起手,揉乱她今早亲手梳的发髻。
幼稚!
姜渔捂着脑袋,瞪了他一眼。
走在前面的观虚,或者说萧南江笑了一声,道:“梁王殿下与王妃感情甚笃,倒叫贫道回忆起英国公及其夫人。”
傅渊说:“修道这么多年,还没能令你忘记俗事。”
萧南江淡淡地说:“若是忘记,今日便不会见你了。”
傅渊眼底划过一丝讥讽,懒怠多言。
萧南江带着他们去了一处房间,里面供奉数个无名牌位,他从牌位后的暗格中,取出长剑,递还给傅渊。
傅渊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昔日兵败回长安,他将此剑交付给萧南江,如今终于到了取剑之时。
剑身青湛如秋水,剑脊密布云纹,寒意内敛,光华流转,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姜渔不由道:“好漂亮的剑,它有名字吗?”
傅渊:“有,剑名——”
萧南江道:“剑名无憾生,正是萧小将军所取。”
傅渊收剑入鞘,道:“走了。”
说罢领着姜渔转身。
姜渔朝萧南江道别,后者含笑颔首。
望着他们走远,萧南江的笑意才渐渐消失,他回到屋内,站在牌位前上了几炷香。
闭上眼,脑海里却是许多年前,萧淮业从他手里接过这柄剑,指尖抚摸剑鞘,轻笑出声。
“这剑叫什么名字?”
“有憾。”他回答道。
“为何取这个名字?”萧淮业又问。
“世间之人,孰能无憾?剑主亦不能例外,自然取这个名字。”
萧淮业却摇头,扬剑笑道:“那可未必。若能击退夜国,我此生便再无憾事。”
锵然一声,寒剑出鞘,恰映照他远山明月般的眉眼。
“既然跟了我,就叫它无憾生吧。”
*
姜渔坐在山石上,听傅渊讲完有关剑名的来历。
从萧南江处离开,她嫌回院子太无聊,就往山上走,傅渊无所谓哪去,便和她一块,当她爬不动还顺手提她一把。
爬累了,姜渔找了块石头坐下,透过树林间隙,能望见外面远山层叠,青峦如翠。
她觉得剑名有趣,问起傅渊它的来历,傅渊沉默少顷,在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三两句讲完了这个故事。
“击退夜国,真是宏伟的愿望。”姜渔说,“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吧。”
傅渊淡淡道:“我没他那么高尚,我只是享受打胜仗的快感。很可笑,是吧?”
姜渔摇了摇头。
傅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似乎真的不那么认为,冷漠地别开了目光。
她不该用这种眼神看他,就像他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大善人。
随手抓起一颗石子在掌心把玩,他漫不经心道:“陛下看重的那群废物打不赢夜国,我迟早会回到凉州。”
姜渔温声道:“殿下领兵,是大魏百姓的福气。”
“……”
傅渊将手中石子抛出,石子飞过林叶,骨碌碌从山坡滚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姜渔望着山外风景,陪他静静吹着林风。
*
回到住处,傅渊有事要做,独自离开。
姜渔和公主会面,带她去找之前答应过的地方。
傅盈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乖乖跟她走,直到她越走越偏僻,走出了皇室眷属会去的地方,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
木门未掩,才靠近一些,就立刻闻到空气中复杂的浊气。
汗臭、血污腥气、孩童的啼哭、病人痛苦的呻吟,通通交织在一处,压到那缭绕了百年香火的清圣之气上。
姜渔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傅盈走了进去。
傅盈呆呆的任她牵住,仿佛连呼吸都忘记。
入目所及,一位妇人抱着脸色蜡黄的婴儿,眼神空洞,直到一碗温热的米粥递进她手中,那抹空洞才泛起光亮。
不远处独自一人的半大孩子,贪婪地啃食着馒头,噎得直伸脖子,马上有道士递去清水,轻拍他的背。
角落里,懂得医术的道童跪在地上,为一个老人清洗化脓的伤口,动作麻利而轻柔。
姜渔没有打扰他们,找到守候在旁的道童,递上了布施的银钱。
直至此时,傅盈方找回神思,拿笔颤抖地写:【他们是什么人?】
姜渔说:“是你皇兄拼死回到凉州,也要保护的人。”
……
没有停留太久,姜渔很快带傅盈离开。
路上她解释:“他们中有些是周围涝灾,跑到长安避难的,也有一些是边关来的。玉仙宫常年接济难民,有慈善之名,他们才会来这里。”
边关战乱又起。数日前,宗政息大将军已奉命奔赴战场,圣上此番祈福,亦有请上苍保佑战事顺利的意图。
傅盈问道:【宗政将军会赢吗?】
作为大魏子民,姜渔当然希望他能赢,却还是低声道:“几乎没有可能,公主殿下。”
傅盈回忆方才那幕,掉下眼泪:【那这些人就要一直受苦?】
姜渔:“除非大魏能胜利,否则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