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宣家大郎,大理寺卿宣与熙没错。
几人不约而同停止交谈,静静望向他们。
宣与熙踏前一步,装模作样行礼过后,视线垂向傅渊手里的拐杖,意味深长:“许久不见,梁王殿下风采如昔啊。”
傅渊显然懒得答话,宣与熙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说:“怎么,梁王光顾着与爱妻浓情蜜意,不愿搭理我等?”
傅渊这才向他掠去散漫的目光,抬脚,朝他走了两步。
宣与熙虽然气势足,可个头比傅渊矮了半个脑袋,当傅渊真正走过来时,他更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肩膀都耸起来。
姜渔在心底忍笑。
别人怎样不知道,他可是真的被太子揍过。
傅渊走了两步就不再向前,尽管一言未发,嘲讽和轻蔑却显而易见。
“宣大公子也是。”他说,“风采如昔。”
宣与熙握紧了拳头。
待傅渊及姜渔走后,他依然沉沉看着那个方向,仿佛有千刀万剐之仇。
“闹够了,就给我老实点。”宣列泽淡淡道,“陛下千秋宴,容不得闪失,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得给我稳住。”
宣与熙不情不愿低头:“知道了,爹。”
宣列泽嗯了声,转而望向傅铮,傅铮同样微微颔首,示意心里清楚。
因此前纵马伤人,陛下革了傅铮在礼部的职,可千秋宴操办之事依然由他经手,任何差池他都逃不了责任。
即便平常嚣张惯了,他今天也难得沉静下来。
身后发生的事,姜渔并不知道,也并不关心。
她和傅渊坐下来后,就开始耐心等待宴会开始。
不多时,太监尖锐的声音打破喧哗——
“皇上驾到!”
-----------------------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左右二更。
第39章 天经地义(二更) 再也不喝酒了。……
成武帝落座。
按大魏礼仪, 百官们依次站定礼拜,献寿酒于陛下,陛下饮酒, 诸官再拜, 方能回到座位开展宴席。
百官献礼, 而成武帝同样会赐礼于朝臣。
姜渔抄写的《度人经》似乎很得他青睐, 他格外又赏了许多东西到梁王府。
姜渔拜谢圣恩,尚未落座,听到傅笙的声音响起:“皇嫂和皇兄真是有心了。父皇, 你还记得二哥从前最爱吃这道炙鹿烧吗?每回寿宴, 您都要赏给他。”
姜渔缓慢抬眼,傅笙断了的那两条腿和一条胳膊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坐姿还有些别扭。
他面带微笑看过来,仿佛真的是为兄长说话。
成武帝被他的话触动,亦回想往日种种,令郑福顺端走他面前的炙鹿烧:“赐给梁王吧。”
姜渔心底暗骂,傅笙那家伙不知在梁王府留了多少眼线, 知道傅渊厌恶荤食,故意提及此事。
她正想着该怎么办,手背就被人拍了两下。
只见傅渊坐得端正, 目不斜视,神色很是平常。无人看到的地方, 袖子下的手却覆在她的手背上, 像是一种安抚。
姜渔的心顿时静了下来。
炙鹿烧呈过来,傅渊在成武帝的注视中吃下去,道:“谢父皇,儿臣很喜欢。”
成武帝面上一怔, 即使离得那么远,姜渔都能看到他眼里迸出激动的光。
大约这是太子被废后,头一次唤他父皇。
成武帝连道几声:“好,好,你喜欢就好。”
傅渊面色如常,半垂眼帘。
成武帝身旁,淑妃见状笑道:“陛下光顾着奖赏梁王殿下和梁王妃,怎么把和贞公主给忘了?”
成武帝近日服药,颇觉身体轻快,找回年轻时的感觉。二儿子又舍弃前嫌,愿意叫他父皇。
他仿佛又回到几年前,萧宛凝还在时,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此刻听淑妃提及傅盈,顿时戳中他心事,立马道:“和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父皇这的,你都拿去随便挑。”
傅盈起身,抿唇微笑:【只要是父皇给的,我都喜欢。】
淑妃便道:“既如此,陛下就把这条珊瑚手串,赏给公主可好?”
珊瑚手串由邻国进奉,刚巧摆在淑妃及成武帝面前。见傅盈确实喜欢,成武帝道:“郑福顺,还不快送给公主?”
郑福顺连忙从命。
傅盈拿到手串,当着成武帝的面戴了上去,展颜而笑。
至于其他皇子公主,就好像被成武帝遗忘一般。
姜渔见傅笙偷鸡不成蚀把米,虽然还是微笑的样子,却明显笑容僵硬得多。
她无心多管别人,转头去看傅渊。
傅渊回以平和的眼神,轻轻摇头,示意她没事。
如果不是姜渔和他生活了那么久,她都要跟成武帝一样,觉得他是真心爱吃那盘炙鹿烧。
她不再言语,默默看着面前的饭菜。
殿内丝竹弦乐,歌舞佳肴,都令她毫无半分兴趣,宁愿回到王府睡觉。
谁想到成武帝今日兴致颇为高涨,硬生生拖到夜半,宴席才算结束。
待从宫里出来,姜渔已困到眼皮打架。
自然,这其中也有她宴席期间无聊,略饮了两杯葡萄酒的缘故。
“不是说再也不喝了?”
马车上,傅渊将提前准备的醒酒汤给她灌下,凉飕飕地问。
姜渔:“我在学宫的时候也天天发誓,再也不翘课,不偷懒睡觉。”
傅渊饶有兴致:“你还发过什么誓?”
姜渔说:“还发誓再也不当面骂殿下被你发现,以后都要偷偷骂。”
傅渊表情消失,掐着她的脸灌完醒酒汤:“这次看在你醉了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唔唔。”
姜渔挣扎不动,差点呛到,好不容易喝完,她捂着胸口大口呼吸:“怎么这么难喝?我的蜂蜜呢?”
傅渊这才想起来,看向桌子上的蜂蜜:“……忘加了。”
姜渔:“……”
她叹了口气,从荷包里取出一颗糖,喂给自己。
傅渊看过来,她就给他也塞了一颗。
“还难受吗,殿下?”
她喂完了糖,撑着他的肩膀,低声问。
那距离太近,两人的额头快要抵到一处,连她散落的发丝,吐息间葡萄味的糖果都能感知清楚。
“没什么。”傅渊说。
她应该很喜欢葡萄味的东西,他想。
马车一个颠簸。
姜渔反应不及,头猛地磕向了他,尽管傅渊第一时间抬手去护住她的头,还是晚了一步。
她趴在他肩膀上,发出吃痛的嘶声。
傅渊只得抬起手臂,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姜渔幽幽说:“你们练武的人,头都这么硬吗?”
傅渊笑了声:“你可以练功试试。”
姜渔本来就头晕,现在更是懒得动了,干脆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直接窝进去,准备睡觉。
她身上酒气不浓,却还是丝丝缕缕萦绕住傅渊,他垂头望了眼她乌黑的鬓发,本来要把她提走的手,最终变成替她拆去发钗。
黑发从他指间散落,柔软而顺滑。
姜渔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喃喃说:“殿下,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
傅渊回道:“什么故事?”
姜渔说:“狐狸啊。”
傅渊记起来,那不过是他随口胡诌,道:“我说了,狐狸死了。”
“你再想个它没死的结局,不然我睡不着。”
傅渊沉默了下:“上次讲到哪了?”
姜渔:“狐狸很无聊,杀光了老虎、毒蛇和猎豹。”
傅渊于是继续说:“狐狸杀光了森林的动物,还是感到很无聊,它决定穿越森林,去更远的地方。好了,睡觉吧。”
姜渔:“你太敷衍了,我睡不着。它有没有见到什么风景,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头一次,傅渊感到了除病发外的头疼:“它见到山,见到海,见到河流,交到朋友……”
顿了顿,他说:“它遇到一条鱼,和鱼交上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