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安静夹在其中,他抽了出来。
拿在手里,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与赫连厄对峙的画面历历在目。
“殿下为何会服用寒石散,你知道吗?”赫连厄双眸弯起,让他想到盯准猎物的毒蛇,“因为疼啊。”
“那么疼,如果不服用寒石散,该怎么撑下去?”
“你觉得他背叛了你,证明你心里把他当做朋友。子樾兄,你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吗?”
周子樾攥着信封没有动弹。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越来,替他拿过信封,将其打开。
信纸摊开在傅盈指尖,也让他看清了上面混合着血迹的白纸黑字。
“我身处狱中,有任何举动,宣家都可能对和贞下手。”
“我只相信你。”
“向我允诺,你会留在和贞身边。”
这封信没能等到任何回应。
所以他宁可在狱中忍受折磨,也没有号召太子党的人采取举措。
周子樾眼前似浮现许久前的画面,太子最后一次出征,拍着他的肩笑道:“和贞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走了,好好照顾她!”
那时邵晖就站在他身边。邵晖不爱说话,破天荒也说了一句:“和贞是我们的妹妹,不要让她受伤。”
邵晖。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预料到未来要发生的一切吗?
*
眠风院凉风习习。
姜渔命人摆上了冰鉴,房间里果然凉快,连用膳的胃口都好了许多。
察觉屋内香气不同以往,她问:“殿下换了新香?”
傅渊:“兰锜香,陛下赏的。”
原来是御用之物,难怪味道这么好闻。
姜渔给傅渊做了素菜,自己则是狮子头加东坡肉。
现在殿下看见荤食,起码不会影响胃口,再过些时日,可以换上鸡汤试试。
饭毕,连翘呈来她提前做好的冰镇葡萄茶,还有一碟饭后点心。
“今天不喝酒了?”傅渊说。
“……再也不喝了。”姜渔发誓。
喝了几口葡萄茶,她试探说:“我那时候喝醉了,没做什么吧?”
傅渊:“有。”
姜渔不太信:“我做什么了?”
傅渊:“你说你喜欢柳弘音。”
“噗!”
姜渔差点把茶喷出来。
她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柳弘音?”
她甚至不想说喜欢两个字。
傅渊眼底划过笑意,面上仍是一派冷静,不紧不慢:“嗯,你说的。”
姜渔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看了半天,也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呢。”她按着脑袋,“殿下你是不是听错了?比如我其实说的柳月姝?”
“为什么不可能?”傅渊说,“兴许你心里真的喜欢他,只是你不知道。”
“我又不傻。”姜渔说,“而且我认识他那么久,要是喜欢他早嫁给他了。”
傅渊:“……”
他把糕点推过去:“吃东西吧。”
姜渔仍处于匪夷所思的震撼中,拿起一块糕点,嚼巴两下,突然反应过来:“殿下你是不是又骗我?!”
傅渊面不改色:“可能是我听错了,你说的柳月姝。”
喝醉了大喊“我喜欢柳月姝”。
那也很诡异啊!
被自己的想象弄出一身鸡皮疙瘩,姜渔搓搓胳膊,决定忘记这桩事。
吃饱喝足,她跑到院子里,往藤椅上铺了凉席,躺在上面看星星。
树影婆娑,星月闪烁。
晚风吹过冰鉴,带来凉爽气息。
殿下坐在秋千上,百无聊赖。
姜渔发现,他大概真的还挺喜欢这个秋千,当初跟她说的不都是假话。
她听着蝉鸣,半合上眼睛。没一会身子被推了推,藤椅上又躺下一个人。
姜渔习以为常,给他腾出地方,两个人尽量不挨着对方,省得嫌热。
身侧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姜渔突发奇想,睁开眼,手掌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确保这人是睡着的,她悄悄伸出手,掀开了他胸口处的衣裳。
还没来得及看清,手就被捉住,傅渊闭着眼说:“王妃做什么?”
姜渔:“……”
你不是睡了吗!
仿佛听见她心里的咆哮,傅渊淡然开口:“没想到王妃要做这种事,所以方才没有回应。”
他当然感受到她晃手掌的动作,不过好奇她想做什么,就未曾睁眼。
本想着她是看上他新换的玉佩,或是其他东西,没想到看上的是他本人。
不过她如此爱慕他,还算情有可原。
傅渊放下了手。
姜渔迅速把手收回,帮他将衣裳盖上。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身上的伤疤。
那不是战场留下的伤,而是鞭伤,以及其他利器留下的伤痕。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都咽了下去。
问他疼不疼?太矫情了,都成疤的伤口怎么会疼。
问他在哪里受的伤?她知道殿下不会回答,就像她身上也有一道疤,过去很久,早就不再疼痛。
只是每每看到,都会下意识避开。从前或以后,她都不会与任何人谈论这道疤的来历。
她相信殿下也是如此。
于是她合上眼,又重新躺了下去,不知不觉在这夏日中沉睡。
*
醒来时,是在屋内的床榻上。
和以往一样。
她起床后要干的事也和以往一样,只是多了一件——抄写《度人经》。
成武帝千秋宴将至,该早点写完才是。
自边关动荡,成武帝便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这次千秋宴却是例外。
一来宗政息首战告捷,传来喜讯,二来成武帝得栖云道长炼丹服药,据说最近精神焕发,龙颜大悦。
因此千秋宴规模,依然与从前相同。
数日后,姜渔梳妆打扮,随傅渊进宫赴宴。
暮色四合,巍峨宫门褪去白日的金碧辉煌,显出沉甸甸的、亘古的威严。巨大阴影投下,将门前车马人影都笼了进去。
马车停在宫门前。
傅渊先行下车,不少暗中关注的人,顿时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但见他一袭玄色亲王服,几乎融入将临的夜色,唯有衣摆与袖口以银线密织的云海螭纹,在宫门次第点燃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冽微光。
周围传出窃窃私语,他置若罔闻,回身朝向车内,伸出一只手掌。
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掌心。
姜渔俯身而出,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站到傅渊身边,和他朝宫内走去。
“梁王还是那样。”
她听到不知谁的声音传来。
“可惜……”
可惜,若有残疾,注定无缘皇位。
宫道上,走出没多久,迎面便是宣丞相一家的身影。
姜渔目光扫过,最前方那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头,应当就是丞相宣列泽。他旁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姜渔认识,齐王傅铮及王妃宣雨芙。
而另外一个,肤色极白,瞳色极深,双眸狭长,眼下青黑,一副阴虚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