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绝不放手 “就当我后悔了。”……
“你想好了吗?真要去蜀中?”
柳月姝难得敛了平时的急躁, 认认真真看了姜渔好一会儿,如是问道。
姜渔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闻言点了点头。
柳月姝轻轻一叹, 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 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就算你不回去,你娘也不会怪你的吧?”
“……”
“蜀中当然很好。”柳月姝说着, 有些犹豫, “但我还是希望你发自内心地想清楚。”
“我没办法想清楚了。”姜渔看她,唇畔依然是浅淡笑意, “我只想达成娘亲的遗愿。”
“你就是这样。”柳月姝无奈道,“算了,你自己选的不后悔就好,去了蜀中记得给我写信啊。”
“放心吧,等我在蜀中安顿下来, 天天给你写信。”
“说定了啊,你要是敢忘了,我就杀去蜀中找你算账。”
两人笑着谈论往事, 彼此拥抱过后,依依不舍地道别。
姜渔独自回了梁王府。
她从前常听人说“近乡情怯”, 但总不能理解, 今天到了梁王府门前,忽然一下站定了脚步,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府里的人。
最后还是踏了进去,不过先绕道去了马房。
照夜玉狮子独自占着一间宽敞的隔栏, 正在慢条斯理地嚼着草料,雪白的鬃毛在昏黄挂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优雅的头颈,琥珀色的大眼睛望过来。认出姜渔的身影,它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冲她打招呼。
姜渔走近,隔着木栏伸出手。
照夜玉狮子立刻低下头,温驯地将额头贴上她的掌心。马儿的皮肤温热,毛发柔软,呼吸间喷出的白气拂过她手背,传来痒意。
“我要走了,小白。”姜渔说。
马儿似乎听懂了,又或许只是感受到她声音里的别绪。它不再嚼草,只是静静站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
“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殿下。”姜渔笑着说。
照夜玉狮子凑过来,用额头轻轻蹭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我会想你的。”她又道。
照夜玉狮子甩甩尾巴,仿佛在回应。
姜渔最后摸了摸它的额头,转身离开。
走出马厩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嘶鸣,比方才那声更轻,更柔,带着不舍的尾音。
府中上下显然听说王妃即将南归的消息。
从厨子到管事,从门房小厮到洒扫丫鬟,每个人见到她时,眼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不舍。
姜渔没有回避,一一与他们道别。
文雁塞了个大包裹给她:“蜀中潮湿,您畏寒的毛病刚好些,记得多备些暖身的药材。这是奴婢给您准备的药材,用法和用量都写在里头了……王妃,一路保重。”
姜渔接过,柔声向她道谢又道别,怀揣包裹走向眠风院。
远远便看见一道立在灯笼下的身影。
他没有披大氅,一袭墨青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灯笼昏黄的光晕将他周身笼在柔和的光圈里,却照不清他脸上神情。
姜渔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殿下。”她轻声唤道。
傅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才道:“都道别完了?”
“嗯。”姜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院中冷清的秋千架,“殿下什么时候出征?”
“朝廷还在统筹粮草,调集军队,大约十天后。”
十天。
她南下的车马走得慢,十天后,大概刚到襄州。而那时,他已披甲北上,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姜渔转过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脸:“北境凶险,殿下要当心。”
傅渊侧目看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可惜糯米不在。”
“它一到冬天就喜欢睡觉。”
姜渔扑哧一笑:“那倒是和我一样。”
两人就这么站在灯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蜀中的桂花开得比长安好,说凉州的羊肉如何配烈酒,说书肆新收了一本前朝孤本,说照夜玉狮子最近有些挑食……
琐碎,平常,像无数个过去的夜晚。
因他肩伤未愈,回到房间时,姜渔小心替他换了药,重新包扎,灯火摇曳,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忆起来,她的人生中有过无数个夜晚,不知为何唯今夜过得最快。
她不记得是怎样在他怀抱里睡着,只知道醒来后,身侧早已空了许久。
姜渔梳洗完毕,将早已收拾好的行装重新检查了一遍。
拿着傅渊送的那对珍珠耳坠看了看,最后还是戴了上去,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走出房门,连翘提着包袱迎上来:“小姐,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姜渔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殿下呢?”
“……殿下在别鹤轩,您要去找他吗?”
姜渔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必了。”
有些人,天生不喜欢道别。
那便这样吧。
她转身,走向府门。
徐平鉴与徐知铭已在马车旁等候。
“小渔,都准备好了?”徐知铭问。
“嗯。”姜渔点头,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徐知铭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跟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徐平鉴毫无察觉,光顾着高兴,连连点头应好。
姜渔没有再回头,飞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出巷口,驶向长安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车厢内,姜渔靠着车壁,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耳垂上微凉的珍珠。
马车渐行渐远,将长安城的轮廓抛在身后。
从天亮到天黑,几人才在驿站歇下。
姜渔送外公去到房间,回到自己屋子休息,过了会徐知铭过来敲门,替她送来一壶热茶。
姜渔便倒了两杯茶,和他坐下闲聊。
徐知铭说:“那位梁王殿下,就这么放你走了吗?”
姜渔笑道:“要和离还是太麻烦了,不过我暂时回趟蜀中,应当没什么。”
“这样……那就好。”
徐知铭顿了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孩子好像永远在笑。
他记得徐知书小时候,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哭闹,她一哭,所有人都为她让路。母亲抱着她哄,他也要拿着糖哄,父亲一边责怪他们宠坏孩子,一边忍不住命人去买新的玩具。
她养出的孩子,竟是这么随遇而安的性格。
徐知铭迟疑着问:“蜀中不比长安,你去到那,肯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带的?”
姜渔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到他问先是怔了怔,随后答:“……没有了,舅舅,没有了。”
徐知铭又说:“我看今天梁王没来送你,你真的不后悔吗?边关战事催紧,他去了,不知多久能回来。”
姜渔垂下眸,摇头:“没关系舅舅,我已经决定了。”
徐知铭沉默半晌,道:“你在长安长大,愿意留在那里,我们不会怪你。”
姜渔还是摇头。
徐知铭:“你怕不回去,你娘亲会怪你?”
姜渔终于说:“娘亲死之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讲过很多遍。”
“她说她小的时候,常常和您在门口的石榴树下玩闹。那石榴长得不好,时常落果,您好几次都被砸个正着,而她每回都能躲开。”
“她说,若能回蜀中,要将她葬在这棵树下。所以我立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为她完成这个愿望。”
徐知铭听到前半段,面带微笑,可听着听着却神情一变,眉峰渐渐凝起。
姜渔以为他感伤姊妹之死,正欲换个话题,忽而听他说:“小渔……你娘亲没有告诉你么?”
“……什么?”
“这棵树是很多年前,我们在长安一起种下的。后来你也知道,靖后主昏庸无道,任用奸佞,父亲死谏被革职后,一怒之下带着我们回到蜀中。”
“你说的石榴树,早就在我们走的时候,一把大火连同其他家当一起烧毁了。”
姜渔大脑一片空白。
徐知铭口吻沉缓:“你说要为她完成愿望,也许她的愿望不是这个。”
姜渔嘴唇颤抖,泪水涌出:“是什么?”
“是让你带着希望,好好地生活下去。”
“………”
这是徐知铭第一次听见这位外甥女的哭声。
等徐平鉴赶到的时候,姜渔抱着他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外公,我没保护好娘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知铭看到父亲苍老的手僵硬抬起,笨拙抚拍她背,很久后说:“外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渔闭上眼,像要把所有情绪发泄出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根本没有什么石榴树。
要为母亲完成心愿也是假的,那不过借口而已。
她只是一直一直,没能走出那个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
*
去往北郊大营的路上。
傅渊一身银甲端坐马背,照夜玉狮子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雾。
阳光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投在冻土上,拉得很长。
赫连厄不爱骑马,从旁边的马车里探出头,他将这几日同兵部、户部扯皮周旋的成果一一细数,说得眉飞色舞。
“这群人办事太慢了!咱们都这么急了,还一直拖着,告诉咱们得起码十天才能出发,知不知道什么叫时不我待啊!”
傅渊偶尔应一声,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掠过树桠,掠过高耸的辕门,最终投向南方。
赫连厄说了半晌,终于察觉不对,停下话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空旷的官道和远山。
“殿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傅渊收回目光,突然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会意,调转马头,竟是要直接离开原本的小路。
赫连厄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傅渊道:“追人。”
赫连厄捂着胸口,差点跳出马车:“你认真的?!为什么?”
傅渊一勒缰绳,说:“就当我后悔了。”
他笑着道:“怕什么?两日内我会回来,这里的事你一个人就能搞定。”
“我是能搞定,但是说好了同患苦共患难呢……等等!”
赫连厄倒抽一口冷气,恍然大悟:“你根本就没想过放手!”
“放手?”傅渊一笑。
他扬起下巴,黑眸被日光照耀成淡淡金色,笔直望着南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倏然奔掠起来。
“我此生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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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情侣根本不会分居[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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