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是她随手挑的,都是猫儿形状,一只在打盹,一只在舔毛,惟妙惟肖。
傅渊三两口吃完糖画,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
姜渔心说是你自己想吃了吧。不过确实有家铺子她从前常去,便带他沿路直走,来到一家馄饨铺前。
老板笑着朝她打招呼,姜渔点了一份清汤馄饨,一份红油抄手。
馄饨很快上桌,白瓷碗中清汤见底,馄饨皮薄如蝉翼,透出粉嫩的肉馅,姜渔推到傅渊面前。
少顷,她的红油抄手也来了。
傅渊拾起勺子,却没有立即舀出馄饨,而是看着她那碗红得明显不正常的汤面,道:“你真喜欢吃这个?”
姜渔舀起一颗,递到他面前:“你要尝尝吗?”
傅渊断然拒绝。
姜渔便不管他,独自吃得津津有味。长安城难得有这么地道的辣椒,她这样嗜辣的人,也吃得额头出了层薄汗,嘴唇鲜红发麻。
两碗皆见底,二人从铺位前站起,傅渊边顺手用帕子为她擦拭唇角,边笑道:“难怪你喜欢蜀中,那里确实适合你。”
姜渔仰了仰头,让他擦完,方道:“长安也很好,想吃什么都有。”
沿着街道继续向前。
长街两侧,灯笼铺子的老板正高声吆喝:“兔儿灯,莲灯,月亮灯——买一盏照亮团圆路咯!”
各色灯笼轻轻旋转,烛光透过彩纸,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影子。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拽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一盏会转的走马灯,灯上画着嫦娥奔月的故事,云彩随光影流转,栩栩如生。
“想要?”傅渊转头问她。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姜渔犹豫。
傅渊领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来这边。”
这是一个灯谜摊。
人群拥挤,最前方一对男女的背影远远瞧着眼熟,姜渔没在意,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傅铮跟宣雨芙。
他们同样是乔装出行,双方打了个照面,气氛顿时沉默。
随后四人不约而同当做不认识彼此,在此刻展现出诡异的默契。
摊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每十题一轮,猜对最多的可以赢得花灯一盏。
他接连念了几个灯谜,姜渔都轻易猜出答案,不过她对花灯没什么兴趣,更喜欢欣赏别人答错的过程。
尤其是傅铮,每当答错后那懊恼的表情,令她看得津津有味。
傅渊讨厌蠢货,见到傅铮就烦,只是瞥见她挑起的唇角,便觉得蠢皇弟还算有些用处,耐心地陪她观赏猜谜。
最后一题,摊主指着刚挂出的灯笼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周围人窃窃私语,讨论答案,傅铮绞尽脑汁,看上去头发都快白了。姜渔于心不忍,低声道:“日。”
傅铮也不管哪来的声音,眼前一亮高声说:“是‘日’字。”
摊主抚掌笑道:“没错,正是‘日’字!”
傅铮终于答对一个,虽未赢得花灯,可总算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各位看官,新谜来喽!此题答对者,可直接赢下彩头!”
话落,摊主身侧小童踮脚将一盏鲤鱼花灯挂上最高处,灯笼转动间,可见两面各书一行小字。
摊主捋须念道:“‘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傅铮尚在思考,就听宣雨芙说:“我喜欢这个花灯。”
他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猜了几个字,可惜无一命中。
待他猜到哑口无言,姜渔才不紧不慢,悠悠地说:“是‘秋’字。”
傅铮:“……”
摊主命人将花灯取下,高兴颔首:“绿为禾,红为火,禾喜雨,火喜风,这位看官,请拿好彩头!”
傅铮满面不忿,但还记得方才姜渔善意的提醒,因此强撑着不转头看她,只是郁闷地踢走脚下石子。
宣雨芙叹了口气,安慰他:“猜对一个也很好了。”
姜渔淡定地无视了他,从摊主手里拿过花灯。
鲤鱼花灯做工精巧,鱼鳞用金箔点缀,烛光一照,整条鱼仿佛在水中游动。
“殿下,你看!”姜渔忍不住炫耀。
傅渊望着她晶莹如星的眼睛:“很厉害,都猜对了。”
姜渔脸上露出一点迷茫。
傅渊:“怎么?”
姜渔:“你突然说话这么好听,我不太适应。”
傅渊一笑,冷不丁伸手,夺走她的花灯,姜渔立刻追赶他争抢:“你还给我!这是我答上来的!”
两人争夺笑闹,逆着人潮离开,傅铮目送他们走远,回头发现宣雨芙已经开始下一轮答题。
十道题,十答十中。
傅铮目瞪口呆,宣雨芙平静地接下奖品,还是那句话:“没关系,你能答对一道就很好了。”
傅铮:“………”
*
姜渔最后还是把花灯抢到手。
她提着花灯,和傅渊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眼前忽然现出一座小楼。楼高五层,木色沉暗,檐角挂着几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摇。
“这是……”姜渔仰头看着匾额上“摘星”二字,墨迹端正俊逸,不知出自谁手。
“我少时读书的地方。”傅渊推开门,木门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后来荒废了,上月才命人重新收拾。”
楼内未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与旧书纸页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新刷桐油的味道。
楼梯并不宽阔,傅渊单手执拐,牵她手走在前,木阶在两人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级又一级。
外面人群的欢呼声并小贩叫卖,都随着他们的登高而渐渐模糊远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
世界收缩成这方寸空间,收缩成他们交握的手,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小心。”
转角处台阶较为陡峭,傅渊提醒一声,手上稍稍用力。
姜渔握着他的手,提起裙摆,稳稳踏上。
三楼是间书房。月光透过南窗,照亮一排排空荡的书架,地上铺着新换的竹席,席边一只青瓷瓶中,斜插着几枝将开未开的金桂。香气幽幽,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傅渊未停留,牵着她继续往上。
通往高楼的楼梯更窄更陡,傅渊干脆把她抱起。姜渔一手拿花灯,一手搭扶在他肩上,被他单臂抱着通过楼梯,眼前便豁然开朗。
楼顶无遮无拦。
满月悬在正空,万千屋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纵横街巷如棋盘,星星点点的灯火便是散落的棋子。
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佛寺的塔尖,曲江的波光,尽收眼底。
“咻——砰!”
时辰到了,夜空中不断升起烟花。
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在深蓝天幕上一朵朵绽放。每一次绽放都伴随着闷雷般的声响,但声音传到这里,已变得遥远而温柔,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喝彩。
姜渔眺望前方,夜风拂面,带来高处特有的清冽,吹起她的衣袂与发丝。
傅渊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在她肩头,手臂松松地圈在她腰际,下巴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
“小时候每当觉得宫中憋闷,我就偷跑来这。”傅渊手臂收紧,笑着说道。
姜渔依靠在他怀中,听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
子时到,中秋正日来临,满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烟花如雨,几乎将夜空照成白昼。
在这最喧闹的时刻,摘星楼上却格外宁静。所有的声音都成了背景,所有的光都成了点缀,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忽然,姜渔发间微微一重,她下意识伸手触摸,触感冰凉,见傅渊没阻拦,她便摘下端详。
那是一支步摇,银胎细腻,海棠花瓣层叠舒展,花心一点淡紫琉璃,下坠两串极细的银流苏,每串末端各嵌一颗小米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在外面查案子看到的,还不错。”傅渊说着,拇指不住摩挲她眼角,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喜欢。
“很好看。”姜渔轻声说,“我好喜欢,殿下。”
烟花在他们身后不断绽放,如漫天星辰坠落,他笑着俯首,轻柔吻向她的额头。
风从长安城的万千街巷吹来,掠过屋瓦,穿过桂香,最终抵达这高处,温柔地环抱着他们。
在这一吻中,脚下的城池依然热闹,烟花依然绚烂,月亮依然圆满,仿佛今夜永远不会结束。
第54章 神医圣手 崔相平。
回到王府, 时辰已极晚。街上喧嚣渐歇,只余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深巷回荡。
姜渔提着花灯进门,廊下灯笼次第, 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最后在眠风院月洞门前交叠成一团。
屋内暖意扑面, 熏笼里飘出淡淡的安神香。
姜渔在梳妆台前坐下, 傅渊并未离开,站在她一步之外,看着镜中的她。
侍女们无声退下, 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顿时静下来, 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傅渊走到她身后,伸手取下她发间步摇, 指尖擦过她的发丝。
步摇放在妆台上,银光流转,他又为她一一取下其余发簪,长发如瀑垂下。
“累吗?”他问,声音在静谧中格外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