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将女子夸得天花烂坠,说她如何如何贤惠、如何如何温婉。可娶过来才发现,这位女子冷情冷性,从不拿正眼瞧萧寒山。
她瞧不上萧寒山这样的粗人,喜欢的是会吟诗弄画的翩翩公子。
萧寒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娶了人家就得负责,只好翻出从前最不耐看的诗书字画,苦学之余还巴巴地跑去找傅昀请教。
彼时傅昀还不是后来的成武帝,甚至根本没有过当皇帝的想法。他是个不起眼的庶子,只有萧寒山相信他的能耐。
虽然嘲笑萧寒山是瞎子看书,朽木难雕,但在帮对方读书这件事上,他尚且算得上尽心尽力。
于是每逢午后,萧家隐蔽的院落里,总能响起朗朗读书声,间或伴随着少年痛骂“蠢”、“笨”、“傻”的斥责声。
这一年,两人都才十六岁。
十三岁的萧宛凝刚学完启蒙课,和她哥一样不爱学习,天天带着嫂子出门逛街。
听到这里,姜渔好奇地问:“后来呢?英国公学会吟诗弄画了吗?”
傅盈笑着回答:【没有,舅舅对经书一窍不通,他只有学兵法才快活。】
姜渔忍俊不禁:“那他怎么赢得夫人的芳心?”
【是舅母看不下去,有天晚上他又开始背诗,舅母就说他:“你别学啦,这些诗我五岁就能倒背,等你学到我十五岁的课,我说不定头发都要白了。”】
【舅舅很挫败,可舅母说:“傻瓜,不会作诗有什么要紧?难道我嫁给你是为了找个人陪我读诗经吗?你的优点明明很多,为什么不展现出来给我看呢?”】
【那天晚上舅舅高兴得要疯了,据说他当场抽剑给舅母表演一套剑法,还非要跟舅母一起下棋,最后把舅母杀得片甲不留……总之,他凭借努力,让舅母认可和接纳了他。】
【后来母后也知道这件事,她跑去问舅母,说,阿兄真有那么多优点吗?她怎么从来没觉得。】
【舅母就笑了,她说你哥哥的优点也许不多,但有一条最重要。】
姜渔情不自禁问:“是什么?”
傅盈写:【是听话呀。】
姜渔愣了愣,随即失笑。实在难以想象,纵横沙场以铁血手腕闻名的英国公,来自其夫人最大的褒奖居然是“听话”。
傅盈继续写道:【但是那个时候,前朝后主昏庸无道,很快舅舅受诏出征,要去蜀中征讨起义叛军,舅母坚持和他一起。】
【这场打得异常艰难,因为后主不肯给他太多粮草,到最后舅舅只能孤军作战,领兵奇袭。】
【他把舅母安置在阆城,派了亲信保护她,随后带着一支精锐骑兵趁夜离去,埋伏在深林五天五夜,终于一击制胜。】
姜渔听说过这场战役,这便是英国公萧寒山的成名战,八百人奇袭枯叶岭,大破敌军三万将士。
但傅盈写到这里,脸上没有一丝喜悦,有的全是沉重与哀伤。姜渔如有同感,心头浮现不祥的阴影。
【等舅舅兴奋地回到阆城,却发现满城缟素,像在为谁服丧。原来那里的城主叛变了,他趁着舅舅不在,集结一伙同党,洞开城门,迎接叛军。】
【而舅母,她早已察觉城主的阴谋,悄悄遣人去联系救兵,也就是……徐平鉴老将军。】
姜渔始料未及,怔怔地看着那个名字,她的外祖父,娘亲生前心心念念要再见一面的亲人。
傅盈没有过多解释,默默留给她消化的时间,不多时再次落笔。
【徐老将军收到消息,立即率军赶来,可那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为免打草惊蛇,落得鱼死网破,舅母令人送走两个孩子的同时,自己却留了下来,在那些叛军面前周旋,佯做一无所知。】
【次日,城门大开,叛军进城,城主意图挟持舅母,逼迫舅舅退兵。】
【舅母令城中百姓投降自保,自己却拿出舅舅赠予的剑,宁死不降,自刎了。】
【当天夜里,徐老将军如期赶到,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仓皇逃窜,两位表哥也被接了回来。】
“……”姜渔问:“萧小将军当时多大?”
傅盈算了算:【这是他们成亲的第六年,淮业表哥五岁,二表哥三岁。】
姜渔默然。
【所以舅舅不喜欢别人叫他常胜将军,他此生最痛恨打仗。他说他扶持父皇的时候,发誓要终结天下的战争。】
【后来他再也没有娶妻,一生都守着舅母的牌位。我们很小的时候,皇兄曾经问他:“舅舅,为什么你的一生那么长,却忘不了早已经过去的那六年?”】
【舅舅没有责怪他童言无忌,摸着他的头说:“等有一天你遇见那个人就会明白,和她一起,一瞬便足以抵过一生。”】
【皇兄问,只有那个人吗?舅舅说,只有那个人。】
【等舅舅走后,皇兄好像明白了。可我不懂,我反复问皇兄舅舅是什么意思,终于把他问得烦了。】
【还记得那时我们正在山上游玩,皇兄从路边折下一朵木槿花,朝我说:“拿好它,我敢打赌,你在这座山里找不到第二枝和它一模一样的花。”】
【我不信他的话,到处去找。我找了很多,可都跟手里这枝有细微差别,要么花蕊不一样,要么花瓣不一样。】
【我垂头丧气地回来,皇兄夺走那枝花,得意地对我说:“看到了没?我的花是独一无二的,你再也找不到啦。”】
姜渔微微失神。
傅盈顿了顿,继续一笔一划——
【嫂嫂,你就是这枝木槿花。】
*
深夜。
姜渔从熟睡中听到声音,瞬间睁开双眼。
傅渊一身寒气,刚脱下外袍,见她醒来,稍怔一下笑道:“吵醒你了?”
姜渔坐起身子,盯着他看了会,说:“你送的木槿花我扔了。”
傅渊转过眸子,冲窗边微抬下颌:“那看来是我眼花了,不如王妃告诉我,花瓶里的是什么?”
姜渔忍笑,故意问他:“殿下,送我花是什么意思?”
傅渊:“哦,傅盈没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吗?”
他弯下腰,两手撑着床榻,与她近在咫尺。
“王妃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是木槿花吗?”她说。
“你不是,你是红烧狮子头。”
“……?”姜渔一下没反应过来。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为什么?”
“因为我明早想吃这个。”他理所当然道。
姜渔尝试深吸气,发现根本没用,恼羞成怒抓起枕头砸他:“吃你个头!而且我不是说了最近不想见你?出去!”
傅渊按住枕头,大笑起来。
姜渔从没听过他这么愉悦的笑声,一把扬起被子蒙住头,气愤地想她再也不要搭理这个幼稚的混蛋。
就在这时,一条手臂从身后覆来,握住她的手掌,和她十指相扣,姜渔甩都甩不掉。
黑夜中,他气息环绕而来,从背后拥住她。
“你不是木槿花。”他低声笑着说,“你是姜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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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木槿花是舅舅的木槿花,而你是我的姜渔。
本来想分两章更的,最后发现放一章比较好。
第53章 长安烟花 好喜欢,殿下。……
清晨的阳光唤醒了姜渔。
感受到腰间箍住她的力度, 才明白昨晚真的不是梦。
她转了个身,傅渊仍阖着双眸,呼吸均匀, 但按照惯例, 他应当早就醒了。
果然她刚准备起身, 那条胳膊就将她拉入怀中, 他下巴蹭着她头发,嗓音微哑:“才什么时辰?再躺会。”
“你今天不用上朝?”姜渔戳戳他的手背。
“不用。”
这人上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姜渔内心施以谴责, 等了等还是决定闭上眼, 陪他睡个回笼觉。
秋朝静谧,窗外传出风拂枝叶的沙沙声, 门后偶然有人走动,亦是轻手轻脚,怕惊扰到他们。
姜渔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傅渊就坐在旁边,披着衣服翻看兵书。
见她睁眼, 随手揉了下她的头发,说:“起来吃饭。”
姜渔慢吞吞坐起来,洗漱更衣, 用午膳,下午去后厨尝试做新口味的月饼。
殿下今日大概真的很闲, 全程看她做这做那, 并对她创新口味的月饼发表恶评,以致被轰出厨房。
明日便是中秋,短暂的一天不知不觉溜走。
夜幕落下,姜渔用过晚膳, 倚在软榻看书,忽然珠帘被人掀开,傅渊走来夺走她的书。
“出去吗?”
她一愣:“去哪?”
傅渊:“今天有烟花。”
姜渔立刻起身:“出去!”
她换了身衣裳,两人没乘马车,从后门低调地出去,穿过巷子,混入人流。
长安城的喧嚣如潮水涌来,夜灯中,叫卖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孩童的欢笑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织成一张活色生香的网。
“糖画!现画现做!”
一个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老艺人手持铜勺,舀起琥珀色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便在石板上展翅欲飞。
孩子们围在四周拍手叫好,姜渔也走过去,买了两张糖画,分给傅渊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