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微微挑眉:“你真想吃我做的东西?”
姜渔捏着筷子,最终诚实地道:“不想。”
傅渊看上去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不过还是揉了下她的脑袋:“先吃完,我有别的礼物送你。”
一碗面没多久就见底了。
姜渔放下筷子,擦净嘴角,随他走进屋子里。
外间榻上摆满今日收的礼物,她眼尖地发现,其中多了些没看过的匣子。
“哪个是殿下送的?”
“你猜猜看。”
傅渊牵着她的手坐到榻边,姜渔仔细辨别,挑中其中一个朱漆描金的匣子。
这匣子不小,约莫两尺见方,雕着缠枝莲纹,锁扣处嵌着块温润的白玉。
“猜对了吗?”她仰起脑袋,兴致盎然地问。
傅渊不答:“打开看看。”
姜渔打开,里面是一套笔墨,笔是紫毫小楷,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锭。
傅渊从身后拥住她,俯首,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十三岁,”他低声道,“你想要一套新的笔墨。”
姜渔愣住。
他握着她的手,引她拿起旁边另一个匣子,咔嗒开启。
是一盏竹编的提灯。
灯骨细密,糊着素白的纱,纱上以淡墨绘着疏落的竹影。灯内设有小巧机关,可放入特制香丸,点燃后,灯光透纱而出,竹影摇曳,香气也随之袅袅散开。
他的吻落至她眉心,语气轻柔地道:“十四岁,你想要一盏不会伤眼的夜灯。”
姜渔的指尖微颤,无需他引导,便看到旁边又一个匣子,小心翼翼打开。
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莲花,花心一点淡紫的翡,清雅别致。
“十五岁,你及笄了,想要一支漂亮的簪子。”
吻落到她眼睑,她的眼眶开始湿润。
第四个匣子,里面装有全套青瓷茶具,一壶四盏,釉色是雨过天青,盏底皆手绘着细小的、姿态各异的海棠。茶壶内壁竟也绘着一朵,须得斟了茶,在光下才能窥见。
“十六岁,你想要一套新的茶具,因为那年你喜欢上喝西湖龙井。”
吻辗转落至鼻梁,一处即分,她鼻端莫名酸涩。
新的匣子,是一副泛黄的纸轴,看上去颇有些年岁,姜渔一经打开,目光便凝住。
“十七岁,你开始学前朝大家谢岭的草书,想要一副他的真迹。”
吻从脸颊落下,轻啄至唇角。
姜渔停了许久,打开另一个匣子。里面既不是珠宝,也不是器物,而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翻开来看,是按月令编排的花草谱。正月兰、二月杏、三月桃……直至十二月腊梅。每一页都绘着当令花木的形态,旁注习性、典故,甚至食用或入药之法。字迹是她最熟悉的风骨秀逸,不拘一格,绘图却又极精细。
“十八岁,你想要走遍天涯,知四时花草,不负春秋。”
那吻最终落到她嘴唇,逐渐深入。
姜渔揽着他的脖子,忘记去打开最后一个匣子。两人的剪影落到窗上,恰如画中眷侣。
直至一吻结束,他牵着她的手,开启最后礼物。
他将她抱到腿上,抵在她耳畔,低低地说:“十九岁,你思念家人,想要回到蜀中。”
匣子打开,里面安静躺着一封回信。
一封署名“梓州徐氏”,来自她外祖父母的回信。
第58章 蜀中来客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太子。……
姜渔张了张口, 她想说好多话。
眼泪却先一步划过腮边,比她的话语更直白,更汹涌。
“殿下……”
傅渊在灯下注视她, 手指一下下抚过她的长发, 无声宽慰。
过了好一会, 她才平静下来, 自己擦干泪水,哽声问:“殿下,你什么时候和他们有过信件往来?”
“三个月前, 我派人去蜀中找寻他们的踪迹。上个月蜀中传来回信, 我没有打开过,但其中内容一定和你有关。”
他抬手为她擦拭眼泪, 姜渔将脸贴到他手心,仰头问:“这就是你说的,更好的礼物?”
“是啊。”傅渊将信递到她面前,“不打开看看吗?”
信纸落到指尖,轻飘飘一张, 她却如受千钧之力,半晌没有动弹。
“……我不敢。”她懊恼地垂头,挫败道。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样, 比起惊喜和激动,最先到来的竟然是恐惧。
“不急, 你还有很长时间去打开它。”傅渊并不催促。
但是姜渔也知道, 总要打开的。
无论如何,那是她的亲人。
她眨了下眼,最后一滴泪水坠落到他掌心,她执起信笺, 低下了头。
印泥完整,纸张略显褶皱,显然几经辗转。
姜渔小心将其打开,仓促却饱含情感的字迹映入眼帘。
短短一封信,她看了很久很久,傅渊紧紧抱着她,问道:“写了什么?”
姜渔鼻尖酸涩,声线颤抖:“外婆说,她很想念我娘,只是不知道去哪找她,也不知道还有我的存在。外公说,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我,他马上就动身来长安。”
“舅舅说,希望我能原谅他们,这些年真的很对不起我。”
那么些年,母亲为她写过无数遍外祖父母和舅舅的字迹,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些话分别出自谁的手笔。
她靠着傅渊的胸膛,喃喃地说:“他们没有怪我和母亲。”
没有怪母亲不告而别,没有怪她从未寄去一封信件,他们愿意来长安找她。
“当然,你也是他们最后的亲人。”傅渊说。
姜渔微微地笑起来,她将信笺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指尖拂过其他礼物,轻声说:“这么多东西,殿下准备了很久吗?”
傅渊说:“很久。”
姜渔用头轻轻撞了下他的下巴,笑着道:“你怎么瞒得这么好?还有没有其他事瞒我?”
“你猜。”
“那就是有。”
他不置可否。
姜渔:“……你还真有?”
迎上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傅渊唇角勾起,抵着她的额头道:“所以你有什么事瞒我吗?”
“………”
姜渔缓缓拉开距离,竭力镇定道:“要不,我们还是睡觉吧。”
傅渊拿起她的手,不轻不重咬了口,到底没纠结这个问题,放她去沐浴休息。
烛火熄灭,姜渔如往常般躺在他怀里。
今天忙了一天,她实在没力气,很快睡过去。
傅渊撑头看着她的睡颜,沉默无话。
当他收到那封信,他就猜到徐平鉴一定会来长安。
至少有三天的时间,他都在考虑要不要让他见到姜渔。
把他拒在长安城外、逼迫他回蜀中、断绝他和姜渔的联系……无法否认,这些傅渊全都思考过。
如果这些人要把姜渔带走,她一定会同意。一定会。因为那是徐知书的遗愿。
唯有这件事他无法操控。
夜色里,姜渔睡颜恬静,傅渊指尖掠过她眼角,那里已没有流泪的痕迹。
至少她今晚很开心。他想,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太子,或许会愿意放她离开。
*
清晨,梁王府的湖面浮起薄薄寒烟。
姜渔沿着湖岸慢慢走时,望见崔相平弯腰背对她,不知在做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小老虎不知何时到了王府,崔相平正和它交流。
“坐下。”崔相平手里拿着肉脯,对它说道。
小老虎耳朵抖了抖,非但没坐,反而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蹭到他手上——显然只对肉感兴趣。
“握手。”崔相平换了指令,伸出左手。
小老虎伸出前爪,却不是“握”,而是一爪子拍在他手心,力道没轻没重,险些把肉脯拍飞。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催促声,尾巴在身后飞快地摇晃。
崔相平叹了口气,把肉脯扔给了它。
小老虎欢快地吃起肉,崔相平回过头,无奈道:“王妃没训练过它?”
姜渔摸摸鼻子:“训过几次,成效不太显著。它是老虎,这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