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相平道:“草民分内之事。”
说罢就转身走了,跟急着做什么事似的。姜渔目送他离去,转而走向别鹤轩。
暮色四合,姜渔穿过紫竹林,便望见傅渊的身影。
他坐在三楼栏杆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随意垂下,玄色衣袍被晚风微微掀起,整个人融在渐沉的暮色里,像幅水墨剪影。
姜渔提着裙摆上楼。
穿过走廊,在他身后一步处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水面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碎金般晃动,秋深了,湖中残荷寥落,浮着几片枯黄的桂叶。
姜渔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栏杆上坐下,只是坐得规矩,双腿并拢垂下。栏杆很宽,木料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傅渊拉过她的手,见她手掌温热,并未着凉,才再度望向远方。
“怎么才回来?”他随口问。
“和月姝去街上逛了逛。”姜渔道,“殿下,我刚刚遇见崔神医了,他说你以后都要按时泡药浴。”
傅渊:“不要。”
姜渔:“什么不要,你又不是小孩子。”
傅渊掐了下她的脸颊:“你陪我一起。”
姜渔:“我不要。”
傅渊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听话点。”
姜渔说:“你泡药浴腿才能快点好起来。”
傅渊手指轻抚她脑后乌发,不以为然:“一条腿罢了,好不好有什么区别?我照样能去战场打胜仗。”
他叫崔相平到长安,本来也是为了治毒,不是治腿。
姜渔道:“那怎么能一样?”
他饶有兴致:“哪里不一样?”
姜渔噎了噎,看着他片刻,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大约是相处久了,他几乎不曾拒绝过她,因此她忍不住开口:“殿下,如果你的腿好了……我们回蜀中看看吧?”
第57章 生辰礼物 梓州徐氏的回信。
天色渐晚, 秋风拂面。
落日余晖在傅渊眼底跳动了一下,他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答应道:“好。我陪你回蜀中。”
答得这样干脆, 反倒让姜渔怀疑, 确认似的追问:“真的?”
“真的。”傅渊将她颊边碎发别到耳后,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都陪你。”
他指尖冰凉,拂过耳廓带来细微痒意,姜渔忽然转身, 跑到房间里, 自书案旁铺纸研墨。
傅渊随之走进去,道:“做什么?”
“空口无凭。”姜渔头也不抬, 提笔蘸墨,在纸上刷刷写下两行字,随即捧着那张纸递到他面前:“以此为据,不得反悔。”
傅渊:“还要画押?”
“当然要。”姜渔说,“谁让你总是骗我?”
傅渊笑着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嘴上这样说着, 他还是顺从地打开印泥按了下去,在纸上留下指印。
姜渔满意地拿起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印泥:“好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傅渊道:“自然, 我不会食言。”
是夜, 两人回到眠风院。
玉榻已被搬了过来,姜渔沐浴过后坐在床边,傅渊边为她擦拭湿发,边听她说:
“殿下你知道吗?娘亲给我讲过好多蜀中的事。她说那里的秋天, 桂花开得比长安好,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吃桂花糕。”
“好。”
“城西的浣花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如果是夏天去,可以到那里踩水。”
“好。”
“徐家的老宅子前有棵很大的石榴树,石榴结果,我们可以一块吃。”
“好。”
她每说一句,他便应一声。烛火渐渐矮下去,夜色愈浓。
姜渔躺在他怀里,闭上眼,仿佛瞧见了母亲所讲述的画面。
……
从这日之后,崔相平几乎日日到王府来。
殿下的腿果然一日日好起来,即使秋雨冻骨,他也不似往年那般疼痛如血肉撕裂。
崔相平道:“殿下比我想象的要配合,疗愈速度自然也比之前所说要快。”
姜渔甚为感谢,崔相平不喜金银俗物,她就常请他留府中用膳,至少他对吃的还比较感兴趣。
一个月过去,殿下用得到拐杖的时候已屈指可数。
只是每逢上朝,他还是象征性地把拐杖带上。姜渔问起来,他给出的理由也非常简单:“这样上朝,可以不用站着。”
姜渔:“……”
无法反驳。
朝中局势紧张,她明显发现殿下摸鱼的次数少了很多,除了休沐,日日要去上朝,而且白天都在府衙办公。
姜渔不免幸灾乐祸。幸灾乐祸过了头,他就在上朝的时候把她弄醒,再看着她一脸愤怒施施然抄手离去。
最后一次,当他又伸手作乱时,她睁开眼面无表情说:“再吵醒我就和离。”
他的手僵了一息,若无其事收回去。从那以后姜渔就天天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不知不觉间,她的生辰便临近了。
这日晨光未透,傅渊早早便去上朝。姜渔比往常醒得早些,她约了柳月姝等人,不敢耽误。
起身梳洗过后,就见连翘捧着个青瓷小罐进来,笑意盈盈:“这是我亲手研磨的花茶,祝小姐生辰安康。”
姜渔笑着道谢,妥帖收好瓷罐,走到桌边用早膳。
早膳摆在临窗的小桌上,厨房特意做了她最爱的鸡茸粥,配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酥。
她刚执起银匙,外头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先是文雁送来新制的衣裳,海棠色的料子,襟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接着是林雪等人合绣的屏风小样,不过尺余,将眠风院的景致绣得栩栩如生。
马房的小厮送来只草编的兔子,憨态可掬;蔡管家则送来盆开得正好的秋菊,说是自己培育的新品。
每一份礼都不贵重,却都透着真心。姜渔一一谢过,挨个记下。
她的午膳约了柳月姝和傅盈一块,殷兰英也在。
东篱书肆今日歇业一日,二楼雅间却热闹非凡。柳月姝已先到了,正和傅盈对坐品茶,待姜渔进来,两人齐齐起身,为她送上礼物。
殷兰英关了书肆的门,给她提了壶亲手做的菊花茶。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几人说起书肆的生意,殷兰英道:“这个月又新拓了两家书院供货,账目比上月涨了两成,知书要是知道,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姜渔饮茶微笑,轻声道:“是啊,她肯定会夸我们干得好。”
仔细回想,自母亲去世之后,她已经很久不过生辰。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她心情不好,生辰那天就跑到河边烧纸,一个人哭了很久。
然而偏偏那天,又是她运气极好的一天。
回府路上,秋风吹得她单薄衣裳冰冷,却在这时意外撞见鸿宾楼张灯结彩——原来是有富商宴客,流水席摆到街上,见者有份。
她误打误撞,被拉进楼里,享用一顿大餐。
次日一早,书法大家师清薇竟寻到姜府来,问她可愿做自己的关门弟子。
尽管碍于姜诀,她最终未能拜师,但此后师清薇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授她功课,赠她字帖,给予她许多关怀。
“小渔?”
柳月姝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兰姨问你书肆要不要添些北地的游记。”
姜渔回神,笑着点头:“要的。北境风光壮阔,山川风物不俗,那里的游记我一直喜欢看。”
……
姜渔用过晚膳,方回到王府。
此前她已和殿下说过,只是长寿面还是留到回来再用。
府门前的灯笼早早亮起,暖黄的光晕染了一地。
她踏进寝院,却见傅渊独自坐在庭中石桌旁,撑着脑袋看她,指了下桌上热气腾腾的海碗。
姜渔不由加快脚步,小跑到他面前,傅渊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姜渔被他牵着在石凳上坐下。碗中是碗清汤面,细细的面线盘成圆满的一团,上面铺着香菇、青菜、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尝尝。”傅渊将竹箸递到她手中。
她挑了一箸,面很劲道,汤头鲜美,是家常却用心的味道。
“喜欢?”他问。
“嗯!”姜渔用力点头。
傅渊道:“初一和的面,十五熬的汤。”
下人们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下,庭中只剩他们二人,和头顶一轮渐圆的秋月。
姜渔笑着抬眼:“没有殿下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