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如何想的?”
“求您先支我些银钱,我去求秋教头,多多带了人往衢州去,去接我可怜的女儿和孙女儿归来!”
毕老站起来,冲着林真一稽到底。
林真想了想,道:“这样,您先制了纹帘纸来。我瞧见实物了,便给您拉一队镖师来。这回,少不得要借威远镖局的镖师,可他们近来多接了护送考生的活儿,怕是要等些日子才得空。”
这样从陌生地界抢人的事儿,教秋英带着女子镖师显然不好行事。
毕老大喜过望,急急忙忙抽出卷在身后的纹帘纸,双手捧着。
“纹帘纸老头已是制成了,还请东家过目。至于砑花笺,得请林娘子那头的刻工相助,刻工一到,老头立马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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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阮元--《车制图解》 戴震--《考工记图》
2 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十竹斋饾彩拱花技艺
浮世绘和中国拱花技术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搜搜
第116章
乡试放榜, 用开化紙;取中进士,用得是黄檗汁染制,能防虫蛀的黄紙, 谓之金榜题名。
且科考的登第者,正式录取凭证称金花帖子,是用得阔三寸,长四寸许的洒金黄花笺, 上书写考生姓名与考官花押。[1]
从科举中, 便可窥见, 这年头的紙张,其实已被文人士族玩出很多花样了。
彩色的便有流沙笺、彩霞笺;洒金洒银的也有,甚泥金笺、洒金笺;还有私人订制版,请名家手绘的花笺。
紙本就不便宜, 这些个特殊的纸张,更是名贵异常。
可也正因着大虞纸贵, 这些特殊的纸张花笺多走华贵风。
而林家这头, 冷不丁出现了一清新别致的纹帘纸, 倒是教縣里的文人学子觉着新鲜。
纹帘纸虽好,可市场竞争大, 林家的文作鋪子又偏了些, 自然得出些奇招。
林真将隔壁的鋪子拿下后, 当即便在文作鋪子里打小广告。
告知顾客, 隔壁的鋪子也是她家的,铺子修缮好后, 设了桌椅,看书和抄书的都可去那處。且林家文作铺新制出好纸,凡是本店‘上客’, 进店便送一卷新纸。
何为‘上客’呢?
每月出资六十六文,便可成为林氏文作铺的上客,往后在林氏文作铺购买任意物品,折錢三成。
这套路熟悉罷?
可这还真不是林真原创,是她从别家文作铺子里学来的。
在她还没能自个儿开文作铺子的时候,家里买纸笔这些,多在一處铺子购买,去了两三回,那小夥计便邀约林真买会员。
啊,不是,出资为上客,往后在店內采买物品,都打折。
当时那家店铺,要求一次性出资一贯錢,且只是年費,得年年续。
从前的文作铺子走实惠路线,自然不适合此种营销策略。
可此次扩了铺子,上了新品,林真立马将这捆绑消費者的法子用上。又根据铺子的实际情况做出一定调整,纹帘纸是独家生意,往后的砑花笺也是,定然能绑住顾客。
文作铺子修缮完毕,预備着上纹帘纸时,也到了平安出发往府城应考的日子。
新骡车教家里人塞得满满当当,亏得家里的骡子正是力壮时,否则,还真是驮不动。
三月二十一日,天才麻麻亮,賀景便帶着平安准備出门。
慢慢这日也早早爬了起来,要送一送爹爹和哥哥。
平安牵着她的手,她小嘴叭叭:“哥哥,白瓷儿的敞口罐子里,是姑姑帶着我腌的青梅,你路上若是不舒坦,記得含一颗。还有些姜糖丝,那是给爹爹备的。”
哥哥不乐意吃姜糖丝,慢慢一直記着。
平安点点头。
“还有,还有,姑姑还带着我一道备了蔢(pó)荷膏[2],最是提神,你下半晌读书,若是觉着困倦,記得抹一抹。”
平安蹲下来,给慢慢整理了一下小鬏鬏上的绒花:“多谢妹妹如此费心。”
慢慢搖搖头,又叮嘱道:“哥哥,你考完就快些家来,我和娘亲在家里等你。”
平安这头叮嘱完了,慢慢又去拉着賀景说话。
林真瞧着这个小管家,哭笑不得,慢慢平日多是懒散,也只对着家里人多说几句,她还从未发现这孩子这样管事儿。
她拍拍慢慢:“好了,哥哥和爹爹都记住了,回来罷,哥哥该出发了,误了时辰可不好。”
多余的话她没说,此次出发,是与联保的考生一道,隊伍里还有经验老道的镖师护着。
再有,这一路都是平顺的官道,且因着科考一事,这两月间,府城和地方上各縣的巡防都比往日更为严格。
慈溪升为大县后,新设了巡检司,日常多有兵丁巡视。
文作铺子靠近新门桥,这些日子,林真没少瞧见巡防的兵丁出城去。
再没甚不放心的了。
林家人另驾一辆骡车,只将贺景与平安送到城门口,瞧着两人与隊伍汇合,再远远瞧着队伍汇入出城的行人中去,再也瞧不见,一家子这各自去做事。
林真瞧着慢慢恹恹的,摸摸她的小鬏鬏。
“可要与娘亲一道去文作铺子里瞧瞧?”
文作铺子扩宽后,林真也给自个儿设了一桌一椅。
铺子里宽敞,聘来的夥计机灵又勤快,此时倒是能带着慢慢往铺子里去耍耍。
“嗯?娘亲可是觉着孤单?好,慢慢陪着你。”慢慢还伸出小手,垫着小脚,很是费力地拍了拍林真的……小臂。
被迫伤心孤单的林真:成,这孩子打起精神来就好。
两人这厢去了文作铺子,铺子里多是热闹。
纹帘纸和林真的引客手段很是奏效,小伙计忙得团团转。
纹帘纸卖相很好,且出资六十六文,成为林氏文作铺的上客后,就能白得一卷纹帘纸,以后采买纹帘纸还能折价三成。
赶时髦贪新鲜的,多是手里不差钱的主儿,这六十六文便给得格外痛快。
林真提前备下的小木牌,差点儿不够用。
瞅见小伙计忙碌,林真牵着慢慢坐好,叮嘱一番,也忙着去招呼客人。
等林真忙完这一阵儿,一回头,瞧见慢慢居然有模有样地,在给一位小娘子介绍纹帘纸。
“姐姐请看,此纸洁白绵韧,柔和吃墨,且纸上水波隐现,细细观来,别有一番清雅意趣呢。”
林真瞧着好笑,这学舌的小鹦鹉。
那小娘子也好笑:“瞧着妹妹年纪还小,怎这样会说?”
慢慢羞涩一笑:“不是我说的,我是听哥哥说,我记下来,又说给姐姐听的。”
她很是热情:“姐姐瞧着可好?我送你半刀,那天还没来得及谢谢姐姐呢!”
葉书芹一惊:“这可使不得,纹帘纸价贵,怎能要妹妹相送?”
慢慢摇摇头:“不需用钱买呀。娘亲给了我一刀,我只分姐姐半刀已是小气了。可我还要分给宝儿姐姐和菱姐儿,实在没有多的了,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林真听了几句,猜出来这颇具书卷气的年轻小娘子便是放纸鸢那日,出手相救,教慢慢免于摔跤的小恩人。
便走过来,笑着道:“那日匆忙,还没来得及答谢小娘子。今日湊巧遇上,可见是缘分。此番可得教慢慢将东西送出去,免得她成日惦记,小娘子莫要推辞。”
葉书芹自是不肯,可她毕竟年轻,哪里说得过林真,稀里糊涂的,居然收了整整一刀纹帘纸在手里。
那小童的娘亲还多是有理:“小女的谢礼是她的,我这当娘亲的,自然也要答谢小娘子仗义出手。”
家去后,葉书芹瞧着那一刀纹帘纸发呆。
她的奶麽麽早早便问出来这纸的来历,皱着眉,语气不屑:“这等商贾人家,闻着味儿便湊上来!娘子可莫要被她们三言两语哄了去。”
葉书芹脸一冷,盯着麽麽道:“麽麽,那小童连我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何来巴结之意?”
“哼!商贾之人,最擅钻营,谁晓得她们是不是从哪里打听了娘子的家世。这才巴巴儿地凑上来。”
叶书芹似笑非笑:“是么?我身边的事儿,都是麽麽一手打理。如此轻易就教人打听出来了?麽麽想来是年级大了,精力不济,竟是这样疏忽大意?如此,我也实在不忍心教麽麽操劳,只得请麽麽回庄子上好生修养了。”
麽麽面色大变,惊慌道:“娘子何出此言?老奴待娘子最是上心……”
“话可都是麽麽自个儿说得,您可得仔细思量。”叶书芹抬抬手,打断奶麽麽的哭诉,“老太太是不大管事儿了。可干系到叶家女子的名声,她最是重视。您若是静悄悄地走,咱们两厢都好。可若是我将麽麽今日这话,一字不落地回了老太太……”
叶书芹盯着奶麽麽,轻声问:“您可想清楚了?”
麽麽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刚刚都说了甚。
她是见识过老太太治家的手腕的,不由腿软,跪倒在地,颤声道:“娘子,娘子,求您饶我这一回罢!您可是老奴奶大的啊!”
“嘘!”叶书芹竖起手指,“您小声些罢?这院儿里的高墙从来都是透风的,您不是最清楚的么?怎还如此高声?”
叶书芹瞧着哭求的奶麽麽,心中毫无波澜。
娘亲早逝,当家主母自然瞧她这前头留下的女儿不顺眼,她这头没有好前程,她也不怪奶麽麽攀高枝儿。
可情分已逝,此番打发麽麽走,便少将这些情啊恩啊的挂在嘴边。
白得一刀纹帘纸,还借此打发走了麽麽。
叶书芹笑了笑,挺好,是善缘。
林家自是不晓得这些恩怨,一心只记挂着出门的贺景与平安。
“算着日子,应当是到了府城罢?”
贺景带着平安,一路有镖师护送,不时还能遇见巡防的兵丁,自是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到达府城。
府城自是比慈溪县繁华辉煌。
有內外二城,单是内城,便比慈溪县大了好几倍,八街九陌,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华盖云集,一派繁荣兴盛之景。
平安虽没来过府城,可他随着爹娘姑姑去过不少地方,明州城也去过几回。
此时见了这香车华盖的繁荣景,也不觉多惊讶,只一心惦记着早些安顿下来,给家里稍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