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马娘子养着两儿一女,娶妇嫁女,一个铜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儿来花。
水车一缸子水要两文钱,她家五口人,再是减省也得要上两缸子水才够用。
可日日四文钱花出去?
那不成,马娘子得心疼死,她只叫一缸水,其余便支使家里大儿子去巷口排队打水。可一回只能挑一担,巷子里日日都排着长队等挑水,多去几回这日就不用做活儿了。
不说时间耗不起,人人眼珠子都盯着那口井。若是谁家一日来来回回跑几趟,能教人堵着门骂!
从前隔壁是林家,林屠户好说话,倒不介意马娘子日日从家里挑两担子水。
可谁叫林家搬走了,今年日头又格外毒。一日比一日热,用水量大增,惹得马娘子心里直骂:贼老天,莫不是要收人去?
可日子还是得过,马娘子咬牙要一缸半的水,家里小子跑两回。其余的?她带着礼敲开隔壁的门,商量着能否从那口井里挑一担水?
哪晓得,人将眼皮子一翻,说些话很不好听。
“这院儿恁窄,可却多花了好些钱,全因着院子里的那口井。今日你家开了这个口,明日又是他家,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这样,你要是愿意将你家那院子划出一半来给我家,我倒是能考虑考虑,教你从井里挑水吃。”
马娘子气个半死,转身便走,打那以后,每日便花四文钱从水车处买水。
可隔壁那婆子,每每瞧见她家里的人,那傲的!只拿鼻孔瞧人!
这回,她必定要将这卖熏豆干的摊子支开。
马娘子盘算着,眼睛盯着吊在梁上的腊肉瞧,心一狠,将整块儿腊肉全切了!
又跑去门口,将木门全敞开。
第29章
申时, 日头落下大半,正是家家戶戶备夕食的时辰。
晚风徐徐,水井巷内, 大半條巷子的人家被一股子咸鲜折磨坏了。因这浓香实在霸道,稍一探头,就曉得是馬家在烧肉吃。
只馬家娘子从前也没甚擅庖厨的名儿传出来,今日是怎的了?
夕食弄得这样浓香招人。
馬家漢子提溜着一壶浊酒和一包嚼雜家来。
入了巷子, 闻着越来越浓的香味心里奇怪:真是奇了, 他怕招待不周还特意去桥头的集市上買了嚼雜家里。可这味儿闻着怎像是从自家传来的?
同行的漢子倒是不好意思:“吃顿便飯, 怎能如此劳动嫂子哩!”
话说得客气,可心里倒是极为受用,瞧瞧,弄得这样周到。
“不妨事, 不妨事。你嫂子这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 她早早便起意, 定要招待你一顿好飯食。”
馬家汉子呵呵笑道。
可心里却比友人还奇怪, 家里的情况他曉得,因着儿子女儿渐大了, 娶妇嫁女不是一笔小钱, 家里进项不多, 马娘子愈发烦他与人吃酒作耍。
可她也不想想, 去码头抢那来钱多的活计得抱團,若是不将这些工头招呼好了, 谁人肯搭理他?可今日她倒是转性儿了,如此舍得。
马娘子今日确实是下了功夫整治夕食的。
臘肉薄薄切片,加了熏豆幹和青蒜叶子爆炒, 一块儿臘肉倒是炒出满满两大盘子,这是主菜。又有韭叶炒鸡子、焙瓜瓠 、拌胡瓜和一碟子佐粥的咸菹。
再加上马家汉子買来的嚼杂,整整六个菜,摆了一桌子。
“劳嫂子整治这样好的饭食,没带甚好东西,只提了二两灯油来,嫂子莫嫌。”
马娘子眼睛一扫:嘿,蓖麻油,倒是不孬。
脸上笑盈盈道:“怎还带了东西来,恁客气。今儿好生喝两盅,叫大郎作陪,给你们斟酒吃。”
马家大郎在染作坊内做工,只不过是最下等的染工,一双手常年浸在染缸内,教热水和染料泡得没一处好皮肉。如此辛劳,所得钱财只比坊内的杂役学徒好些。
此时听见马娘子的话,也只站出来拱手叫一声’世伯‘,其余的话是一个也不枉外蹦。
马娘子每每瞧见大儿子这幅闷葫芦的样子就来气,今儿有喜事,倒是难得不生气。打了招呼,将堂屋留给喝酒的汉子,自家带着女儿和小儿子在灶屋用饭。
马家小郎今日倒是乖觉,瞧见灶屋内也有满满一大盘子的腊肉炒豆幹儿,倒是不吵闹,乖乖跟着进灶屋。
“吃,多吃些,瘦伶伶的可不行。”马娘子先夹了一箸腊肉炒豆幹儿在女儿碗里,又训小儿子。
“慢些吃!肚里像个无底洞,几天没吃饭似的。老娘平日可没饿着你!”
灶屋桌上的菜与堂屋只差了一道嚼杂,既丰盛味儿又好,马家小郎直直往嘴里塞,且顾不上陪自家老娘斗嘴哩。
马家小郎吃完也不抹嘴儿,带着油汪汪的嘴出门炫耀去。
往日这副吃完就往外跑的模样定是要被马娘子拧耳朵的,可今日,马娘子瞥了一眼猴子似的小儿子,没管他。
“瞧着你爹他们还得吃上好一会儿,娘先出去一趟,你瞧着人要吃完了来井口的老树下寻找娘啊。”叮嘱了女儿一番,马娘子也挎着个篮子出门去。
往巷子口的水井下一站,果然,好些出来纳凉的妇人瞧见马娘子就笑。
“你家今日吃得甚好东西?引得我家里的小儿直闹腾。”
马娘子心里欢喜,瞧瞧,这不就来问了。
真姐儿说的支个摊子卖豆幹儿可不行,白给那巡栏两个子儿,还不如就在自家售卖。又不耽搁事儿又不用给钱,只自个儿要費些功夫多说几句罢了。
“没甚。就是难得買到了一方好豆干儿,炒来待客。熏豆干儿晓得吧?兴福坊内出来的好东西哩!那味儿可好,拌来当凉菜吃客行,加些肉进去炒也成,最神奇的是。加了肉进去,那熏豆干儿也能吃出一股子肉味来。且那熏豆干儿是抹了盐的,都不用多加盐!”
……
跟着米行送货的伙计家去的林真,这时还不知道马娘子为了熏豆干下足了本钱正卖力宣传呢。
她瞧着进门的贺景奇怪道:“挑水去了?怎没趕驴车去?人去挑水費劲又费事儿的,哪比得上趕车去。”
贺景抹了抹脸上的汗,不在意道:“我去河边割草,顺手就挑担水家来了,近日用水量大。”
林真瞧了一眼檐下的青草,琢磨道:“家里这仨光吃豆渣确实不成,可它们仨吃得太多了。家里活儿本就重,日日给它们割草也累人。这样,等我爹家来了给他说说,寻个靠谱的村人每日给咱家割草,咱给钱就是了,几担青草费不了几个子。家里半大小子就能割,想必不少人家是乐意的。”
林屠户又跟着村人进山打柴去了,林家磨豆子制腐竹,除了豆子消耗得飞快,这柴火也耗得多。
贺景張了張嘴,想说话,可瞧着林真面上的神色,最终只点点头。
晚间吃饭时,林真说了教马娘子幫着在豆惠坊内销售熏豆干之事。
“真姐儿这主意好,马娘子爱结交,人又利索又能言善道的,有她相幫。瞧着家里恁多的熏豆干,我这心里才不发慌。”
最先赞的居然是一向不多言语的苗娘子,看来家里堆积的熏豆干给苗娘子造成的压力不是一星半点儿。也亏得她能忍住,面上不带出一点儿异色来。
家里有了压力,谁都没说一句抱怨的话。这教林真很是高兴,这样才有奔头!
翌日,林真先去丰乐楼送腐竹拿家伙什,又往豆惠坊的方向走,才在半道上就瞧见了等在路边的马娘子。
马娘子面上满是笑:“真姐儿,昨日托我帮着买熏豆干的人家有好些呢!我今日要三十二方,你可有多的匀给我?”
“有,怎没有?卖谁都是卖,匀给娘子我也不吃亏。”
马娘子笑容深了些,真姐儿倒是真大方。
急忙将数好的铜子儿递出去,又瞧着林真数了三十二方熏豆干帮着装在背篓里。
“我忧心你这头没多的,昨日都没收定钱。真姐儿,婶子想了一晚上,以后婶子先收定金,你们回去时咱们碰个头,将第二日要多少熏豆干定下来。这样我也敢大大方方多要些豆干来卖,也不扰了你的生意。”
今日匀一些,明日匀一些,这不是麻烦人嘛?万一真姐儿自家摊子上不够卖可怎么办?马娘子舍不得少挣钱,可也不敢教熏豆干砸在自家手里。
昨日翻来覆去,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此时,正有些忐忑地瞧着林真。
这模式,倒是有些像后世小区里帮着團购采买的团长。
林真笑了笑,赞道:“娘子好灵巧的心思,这法子甚好!”
“真的?我就说能成!”马娘子这才欢喜道。
“还有一事,真姐儿,往后我去城门口等你。咱们在那处交货可好?”
“成!”林真痛快点头。
货源保密嘛,她晓得的,她也乐意与马娘子行个方便。
这样伶俐还明理的人可不多见,她要是多几个这样人品好的经销商,售卖熏豆干之事可就不用发愁了。
与马娘子告别后,照旧到兴福坊支摊子。
“今日还吃饅头?要不要换个蒸饼吃?”林真由着贺景支摊子,自家去买吃食。
“阿姐,我吃蜜豆馅儿的甜饅头!”燕儿欢快道。
林真眼睛斜睨着贺景。
“馒头,素笋丁的就成,可别再买肉的了。”贺景小声道。
“成,等着我。”林真满意点头,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连吃了好几天的馒头了,林真可不乐意吃。
贺景的毛病治好大半,用不着赶时间,她便四处逛逛找吃食,粥、馄饨、烧饼、汤饼……
油條!?
“店家,这油炸鬼怎卖的?可有相配的漿子?”林真两眼放光。
“一條五个钱,送一碗酸漿子,小娘子来一条?”
五文?可不便宜,一个肉馅儿的馒头才三文呢!可这玩意儿是油炸的,且很有分量,估摸着一条就能吃饱。
“成,我来一条。碗待会儿给您送回来可成?我就在那处支摊子卖腐竹哩。”
“成!”店家也很是爽快。
五文一条的油炸鬼果然不同,满是麦香又格外酥脆掉渣,可却一点儿不会发硬。
就是这酸浆子差了点意思,这种用大米和小米发酵而成的酸浆,除了酒精味极轻外,林真一直觉得与林屠户天天喝的米酒(醪糟)差不多。
还是要配甜豆浆才好吃!
又想了想糖的价格,林真果断将刚升起的念头扔出去:别想了,自家吃吃就算了,若想将豆浆推销给店家配着油炸鬼卖。
一个字,难!
林真还没吃完,陆续便有来买腐竹豆干儿的客人。忙了好一阵儿,觑着空,教燕儿守着摊子,林真去还碗。
“实在对不住,刚客人多,耽搁店家做生意了。”
“小娘子哪儿的话,一个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