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取粉过后还得曬粉, 湿粉曬透还需两三天。
没晒透的葛粉封存后很容易发霉变质,所以晒粉照样是关键。从葛根变作葛粉,每一步, 都是时间与耐心的双重考验。
好在六天之后,第一批葛粉终于制成。
完全幹燥的葛粉是坚硬的白色小块,用手轻轻一捏,便化作细密的粉末, 一点儿潮气都没有, 这时候的葛粉才能装罐密封。
保存得当的葛粉, 在前世放个一两年不成问题,在这个时候嘛,林真估摸着,至少能放小半年。
“乖乖, 咱头次背下来的葛根至少有个八十来斤罢?最后只得了这一丁点儿的粉子?”沈山平咂舌,“难怪熟藥局里賣的葛粉恁贵。”
“将近九斤呢!已然不少了。”林真倒是很歡喜。
将近10%的出粉率, 还是纯手工的情况下, 这个出粉率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期。林真估摸着, 应当是深山里的葛根长得好,出粉率才这样高。
“那你准备賣个甚價?熟藥局里称葛粉, 二钱便賣十个子儿, 这玩意儿普通人家可吃不起, 你放铺子里怕是不好賣, 要不卖熟藥局去?”
沈山平对葛粉最深的印象,是熟药局里的小药童, 拿个药戥秤,伸着脖子眯着眼看戥秤上的毫毛似的刻度,决计不肯多称个一星半点儿的。
回回去, 他回回都忧心这小药童往后看人也眯着眼可怎么办?然后,从兜里摸出十个钱来,换走那一小包小药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称量的葛粉。
“我可不往熟药局里头卖。”林真摇头,“那里头的東西都是用来治病救人的,我可不好意思卖高價。可不卖高价,可对不起咱们如此辛苦才取得的葛粉。”
“那倒是,这几日光是用水都吓人,也亏得家里有口井,不然,照家里这用水量,不出一日,就有村人找上门来。”苗娘子这会儿觉着家里打井是再正确不过的事了。
“我去后院儿继續挖兔子窩去了,赶明儿怎么都得挖出来,后日我得跟着师傅给村里殺豬咧!”沈山平亲眼瞧见了葛粉是如何取制之后,心满意足,继續去后院儿挖兔子窩去了。
这时候的铁属于官府管控资源,自然是不可能专门拿来打造笼子养兔子的。
这时候的人养兔子,大多是窖养。
挖一个倾斜的深坑,坑壁夯实再用碎石子或青石板加固,一来防止坍塌;二来,自然是防着兔子打洞逃跑。坑口用竹编的网罩覆盖,外头再用栅栏加泥制护栏,如此,才能教野性难驯的兔子轻易逃脱不得。
这时候,再供应充足的清水和可口的嫩草,便能慢慢将兔子养住了。
“待养得一身膘,蹦跶不起来,这兔子便不会再想着逃跑了。”沈獵戶揣着手,说这话时,显得格外专业。
林真家里这几日便在挖兔子窝,已经挖了两日了。
她家里的这个且不如沈家的那个费事。地窖不算深,坑壁也只是从山溪里背来的石子。是以,只沈家父子和贺景动手,并未请人来帮忙。
已是七月底了 ,枣儿村家家戶戶忙着秋收。
旱地里,豆子和冬小麦轮植的,这会儿子忙着收豆子;水田里,若是早稻,过几天也能收了,从白露到秋分,水稻便会陆续成熟。
这是一年里最重要,也最紧张的时候。
收割、脱粒、晾晒、入仓,这是丰收的时候,可同样是与天争时的时候。
这时候的枣儿村,即便是地少的人家,也是天刚亮便下地,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稍微喘口气儿又要下地,要一直到日头落山,天黑了,彻底看不清了,村人才会家来。
如此拼命,就是防着老天爷不开眼,一场雨落下来,田来还不急收割的穗子教雨一淋,便要遭殃。
被捂住的穗子,要不发霉要不发芽,减产不说,发黑的麦子水稻便是抢着收下来,也是缴不了税卖不了钱的。
那时候,才真是要命。
这些日子大伯一家子,除了巧儿都下田去了;林茂安也没去卖豆幹,日日都耗在田里;贺景也没去县里摆摊,他也别着镰刀下田去了。
她家的八亩田虽说是给了大伯家种,可秋收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可能干看着大伯一家子忙。
大伯和大伯娘不愿意跟林真家里一道吃饭。
林真现在一早,自个儿赶着驴车去县里送货,家来了去帮着巧儿烧饭,再赶着驴车将饭食送去田里。下田的人吃过饭后,只在田埂上歇一歇,又要下田去。
鑫哥儿更是彻底长在林真家里,燕儿带着他,烧火、看兔子的也算是干活儿了。农家人就是这样,秋日里,连小孩儿都得下田。
家里现只有林屠户稍微清省些,可也清闲不到哪儿去。
年年秋收,枣儿村买肉的人家都指着林屠户呢。往年秋收的时候,林屠戶会拉豬来枣儿村宰殺,先紧着村人卖过后,余下的才会去肉行的摊子上卖。
如此,虽在肉行那处的生意不如别家,可枣儿村的族人友邻却能省下好些功夫。
今年听说林屠户伤了腰,連族长都上门来问过。
林屠户卖给村人的肉不会加价,再是穷苦的人家,狠一狠心也能尝个荤腥儿。今年若是不能在林屠户这头买肉,去县里浪费时间不说,还要挨高价,心急的族人老早就去族长那头敲边鼓去了。
林屠户自然曉得,他便趁着这个时候将沈山平推出来。
在族长和村人那头过了明路,这些日子能起身活动了,还带着沈山平去常走动的村子里混了个面熟。
沈山平在林屠户的指导下,已然帮着殺过几回猪了。
他倒是知事,曉得来请的人家都是瞧在林屠户的面儿上,这都是林屠户多年积累下来的客源。虽是他动的手,可杀猪钱他一个子儿没要,全给了林屠户。
如此一来,倒是将林屠户感动得不行。
自个儿添了钱,去铁匠那头给沈山平打了一套杀猪刀。
放血刀、剔骨刀、切肉刀和刮刀四件,且因着沈山平身量比林屠户还高几分,不仅刀柄做得宽大,連刀身都是使了钱加大了的。
“剥皮刀和分骨刀你自家有,使得也顺手,再有这几样便齐全了。往后便能自家出门去给人杀猪了。”
林屠户将刀具递给沈山平的时候,恁大一个人,抱着刀差点儿又淌眼泪。
’哐当‘一声跪下,又是三个响头,磕得额上一片淤青。
沈獵户隔天便带着沈山平来林家后院儿挖兔子窝,他手上还剩的七只兔子、五只野雞,说甚也不肯收钱。
“林老弟,大山能拜你为师,是他的福气。你打的那套刀具多少钱?我这些東西又值多少钱?我若再收你钱,那我沈家成甚样了?”
林真细细算了一下,兔子剥了皮卖,最少三十文一斤,野雞也得要上二十来个钱。刀具和兔子野鸡哪样更贵,还真不好说。
总之,沈家养的那群兔子、野鸡搬家了。
沈猎户往林家连着跑了三天,瞧着兔子野鸡挺精神,又细细交代了一番他总结出来的喂养注意事项,便走了。
至于沈山平,那是天天有事儿没事儿往林家跑。
林真也终于逮着了机会问。
“沈大哥,这兔子怎全是灰撲撲的,没有白兔子麽?”
“豁!真姐儿,别说我了,就是我爹都没见过白兔子咧!若是真有你说的那种,雪花一样白的兔子,莫不是山神化身?那岂敢伤了它?”沈山平还神秘兮兮地凑近问,“我晓得你是有些机缘在身上的,莫不是真见过那种雪一样的兔子?”
哦豁,马道婆的威名如此厉害?
“没,我自然是没见过,就随便问问。”
“咦,可怜见的,以前没见过兔子罢?那你现可高兴了?不止能见着,还能喂它们哩,瞧,燕儿就多高兴!”沈山平立马收起了敬畏心,转而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瞧林真。
你大爷的!
我不止见过,我还吃过!烤兔腿、鲜椒兔、兔脑壳……说出来,吓死你!
“不,我不喜歡兔子,这玩意儿交给贺景养就挺好。”林真面无表情。
“阿姐,我也养,我也养!”一旁的燕儿着急,生怕不教她养兔子。
林真:只觉得与你们格格不入!
这种黄褐色、灰扑扑、脚趾老长还滂臭的东西,招人喜欢的点,到底在哪里?
“对了,真姐儿,若是宰杀兔子记得唤我来,我将皮子完整地剥出来。我爹有祖传的手艺,经他鞣制的皮子格外顺滑,一张兔子皮,能卖十二个钱哩!”
“成,我晓得了。”
嗯?一只兔子这样值钱?那它们还是很可爱的。
看过了兔子,林真又去围着枣树下的蒟蒻看。
她依稀记得,蒟蒻似乎与土豆红薯一样,切个芽头埋土里就成。
可好几天过去了,她埋下的蒟蒻芽头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抬头看,是树荫;再低头,枣树这片能出井,含水量应当比其他地方高。没错啊,它怎么还不长?
林真又围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名堂来,只能作罢。
晚间,照样是小夫妻的夜话时刻。
“你说这蒟蒻也是种芽头,我今儿便去问大伯芋头是怎么种的。我打算在后院儿地势高的地方起一畦地来种蒟蒻。山里的蒟蒻多长在树底下,可我仔细瞧过,多是在坡地上,它怕是喜水但不耐水。枣树下虽有树荫,可那片地底下估计水汽重,且排不出水来。我在后院试试,若是能种出来当然好,种不出来也不怕,山上还有许多呢。”
贺景自然晓得林真在折腾蒟蒻,他瞧在眼里自然上心。
“成!交给你了!”林真拍拍贺景的背夸夸,“咱家,估摸着也就是你,能有点子种田的天赋了。”
贺景笑了笑:“对了,那葛粉你可想好如何售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