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她只能去寻林掌柜。
禁私酒,在此的大虞朝绝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
朝廷为此设立都曲院,专门负责造曲、卖曲,顺便收取酒户课税。以官方身份垄断造曲,达到控制大虞朝酒业的目的。
官曲民酿的榷酒制度环环相扣:第一,获得购买酒曲的资格,成为官方登记承认的酒户;第二,拿着认证资格去指定的地方购买酒曲,不能跨区域购买;最后,才是酿酒售卖。
如此种种,最后一步酿酒都算是最简单的了。
大虞朝的榷酒制度很是完善,还有专门的监察部门不定时巡查,更有严厉的惩罚制度为之震慑,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朝廷牢牢霸占着这一暴利行业。
像林真这样没有资格的小民,别说买曲了,无故靠近都曲院都可能被就地拿下。
老实说,她此次寻林掌柜着实有些忐忑,也不曉得能不能成。
可铺子里确实要创收,她买下的那五亩荒地,且还等着银钱动工呢!
光靠家里人得弄到啥时候去?他们还得守铺子、制腐竹制蒟蒻豆腐,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儿,便是将每个人劈成两半儿来也是不够用的。
还是得拿钱出来,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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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稍坐,咱今儿好好说说话,便是你不来寻我,老朽都要去寻小友咯。”林掌柜笑呵呵。
“嗯?林掌柜寻我有事儿?您不妨先说。”林真很是客气。
“哈哈,些许小事儿,还是小友先说罷。小友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林掌柜打趣一句。
林真着实有分寸,即便晓得葛粉帮了大忙,也从不邀功。小事儿从来只寻林福,此次直接找自个儿,定然是大事。
“我想制一样新鲜吃食,可苦于没有红曲,只能来寻林掌柜问问,您手中的红曲可能匀些出来给我?”林真斟酌道,又忙补充,“此事若是教林掌柜有一丝为难便作罷,我也晓得红曲管控严厉,只是……”
林真突然有些后悔了,要不还是回去琢磨白方罢?
“这,可能问问小友,用量几许?”林掌柜倒是没一口回绝,红曲在外人瞧来自然是碰不得说不得之物,可对他来说,还真不算甚。
有戏!林真眼睛一亮:“不多,一瓮红方也只用一小勺红曲罢了,若是林掌柜能匀出来,还请再给我沽一壶烈些的清酒,那也是制红方必不可少的。”
“红方?”林掌柜捋捋胡须赞道,“倒是个雅致名儿。”
可他随即话风一转,道:“若是少许红曲,老朽私下匀给小友也不算甚。可若是此物还需用到烈酒,老朽倒是要劝劝小友,莫要动手了。”
林掌柜沉吟一会儿道:“京都去岁报上去的酒税课额,比之上一年,足足少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大大张开。
“近年风调雨顺,各地不曾有大灾,粮食大增,都曲院卖出去的红曲也增加了不少,可酒税课额不增反减……”
林掌柜伸开的五指瞬间合拢,握成拳来。
“各地巡检官皮子都绷紧了,恨不得立时便能捉拿些私造酒曲,贩卖私酒的罪人来。”
他摇摇头:“小友此时,可不能动手。”
林真一惊,风险太大,这腐乳生意还是别做了,换个其他法子罢。
她刚想开口,便听林掌柜又道:“小友若是信得过老朽,将制红方的法子告知林东家,由丰乐楼来制红方。省去麻烦事儿不说,小友也不肖操心,而我和东家自然不会教小友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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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手套、帽子都是早早就有的
腐乳是在明朝大规模推广开来的
有些地方做腐乳好像不用红曲
此处用来给女主开开金手指
不要纠结哦[红心][黄心][绿心][橙心]
第58章
林真从丰乐楼出来的时候有些懵。
她这会儿子, 怀里揣着二百四十四贯钱,有交子、有银锭还有铜子儿。
这些银钱是西市那家鋪子未来三年的赁钱。
“还是先前那家南北货在赁,那掌櫃人不错, 老朽便做主将鋪子又赁了三年,还望小友莫怪。待过些日子,再教林福牵线,引那掌櫃与您相见, 教他曉得这鋪子已然换了主家。”
怀里另一样东西, 是原先茶掌櫃那间鋪子的地契。
“小友先前的麻烦东家也略知一二, 做生意自来是和气生财,隔壁掌櫃难缠確实是件烦心事儿。东家此番令老朽出手買下那间铺子,老朽便做主用这铺子换您那红方的方子。只是老朽先前的话还请小友多上心,先置地再置业, 这地契老朽已经办好,已落在您名下, 可还请您且等上一等再动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此, 也能少招一些猜忌来。”
林掌柜又是一番劝。
林真震惊了,她喃喃道:“怎又有一间铺子了?我在家里買了五亩地来, 此番只想着多赚些银钱来, 挖魚塘放魚苗栽果子樹, 怎凭白又多了间铺子来?不成, 我不能要……”
“小友莫要推辞,这间铺面着实不算甚, 虽带着院子地方宽敞些,可长兴坊内的铺子再如何也就那个價,再者, 先前的掌柜是那副模样,都使着由头来压價。我给了个公道价,也不过二百来贯钱,小友用心经营着手头的铺子,怕是一年两年的就能攒下钱来買铺子,老朽做个顺水人情罷了。”
林掌柜好一番劝,林真咂摸出些味儿出来,便也笑着应下。
又将红方的法子如数说了,用水份少的老豆腐、切块儿的刀子不能沾油星儿、豆腐块儿要一般大小这些细节之处都说了,这才揣着银钱和地契回了自个儿家。
“怎的了?可是事情不顺利?”賀景见林真回来,面上却有些暗藏的烦闷,不由问道。
林真笑了笑,这人,还真是心细如发:“没甚,算是好事儿,家去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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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与林掌柜那头的关系,怕是要淡了。”林真家来,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買铺子不是一招一夕之事,可她手头这张地契,確是林掌柜一早便准備好的。
原先葛粉的事儿已算了结,林东家便是从里头获了再大的利润,那也是人自个儿的本事,为何要再准備一间铺子来送她?
且今日她还没说那红方是何物,又是甚吃法,林掌柜便一口定下了。
他是积年的老掌柜了,在商言商,甭管倆人私交再好,可涉及银钱买賣,便不能如此行事。
更何况,林掌柜并不能全然做主,他背后还有一位神秘东家呢。
种种迹象皆表明:林家,要与她彻底斷了往来。
今日林掌柜之言,早有暗示。
“这样也好,咱铺子里头的生意稳住了,往后不往丰乐楼供腐竹,家里也不会有恁多豆腐,四处销一销,应当能賣完。”
说起来,老逮着林掌柜这头羊薅,也不是个事儿。
“嗯?竟是连腐竹生意都不做了?”賀景有些诧异。
林真点头,态度很是坚定:“是,要斷,咱便断得干淨些!”
“如何?可了断干淨了?”林怀筠端着一盏子牛乳,却有些咽不下去,她近来孕反严重,吃不得也喝不得,可为着腹中胎儿,也只能强撑着。
“是,林娘子通透,此番能领会老朽的意思。”林掌柜皱眉,挣扎一番还是问道,“东家,林娘子行事颇有分寸,咱真要如此?”
林怀筠放下手中的青瓷盏,不緊不慢道:“林叔也糊涂了不成?葛粉这样要緊,一奉上去便入了上师的眼,暗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不断干净些,教人摸出源头来,旁人,怕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威逼利诱,可是威逼在前,那些人行事更无顾忌,可不会好声好气拿铺子来换!稚子抱金便是祸,此举,是在保全她!”
“是,老奴省得了。”林掌柜躬下身子,低低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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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虽说交友不问出身,咱们两家都姓林,可这门戶确实天差地别,费心维护着这些个关系也是难事,往后便不肖如此了。”
说句难听的,慈溪林家,百年望族,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这些,已是教枣儿村的林真少奋斗了好些年。
他们这般小农之家,确实是比不得如此巨富。
“汰!我说先前那許经纪探头探脑来作甚!原是来打探重阳节林掌柜有没有给咱家赠糕!”林真一下子反应过来,语气很有些不好,“怪不得后头那样吓唬咱呢!原是早早教人轻看了去!”
九九重阳,登高望远吃糕,交好的人家,在这一日会相互赠糕,互道一声:百事俱高!
农戶人家没此讲究,可那日,她确实见着了街面上捧着花糕跑腿的闲汉,那花糕甚是讲究,还要插彩色小旗。
“哼!好个拜高踩低的小人!”林真气闷。
这許经纪也忒不厚道了,她待他够客气了,自问没有怠慢,便只是寻常客人也不敢这样诓骗人家。更别说,这许经纪还是自个儿一头凑上来的了!
如此种种,实在是小人行径。
林真尤自气愤着,口中冷不防教人塞了甚。
她下意识一咬,脸皱作一团:“怎这样酸!”
“你花五个钱买的三只好蜜橘。”賀景笑道,“可甜?”
前些日子落雨,门前来了个賣橘子的老叟,林真瞧见了,便用这个价将那老叟剩下的一兜子橘子都买来。
落雨的橘子买不得,况且他瞧那老叟专找年轻娘子媳妇卖橘子,瞧着便不大对劲儿。
有心想劝林真少买些,可想一想,还是算了。
或许真姐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心底藏着的那份惜贫怜弱之心,这很好,当年自个儿不是也扮可怜了?
几只橘子罢了,能废几个钱?
买来之后果真酸溜溜,林真只吃了一瓣,便使了坏心思,将酸橘子四处分送一番。
她倒是不曉得家里还剩下了这些酸橘子。
“别说了,当时瞧着落雨,那老汉有些可怜。再来,我是想向他打听打听何处有橘子樹卖,咱买些来,种在魚塘边儿上,也算多个进项。”林真哼哼唧唧,“哪晓得,那老汉滑手得很,卖我酸橘子不说,也不肯透露半句橘子树的事儿,倒是白费我一番打算。”
说着说着,她笑了,很有些豪气:“也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样样都如我心意?”
又拍了拍装着地契的钱匣子:“得了好些实惠了,若是还想着要人平等以待,那属实是有些心有不足了。我与林掌柜之间,本就是因利而起,没甚好可惜的!”
贺景拉了林真的手,双眼定定地瞧着她:“你已比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有本事儿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咱已攒下这些家业来,实在该高兴。真姐儿,养家的担子你不能一人全担着,你绷得太紧了些,也是时候松松弦儿了。”
鼻子酸酸的,林真忍住了:“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要翘着脚作耍了!”
想明白了,林真动作便很快。
没两日,她便寻了由头断了丰乐楼那处的腐竹供应。
林福似乎早有预感,一点儿不惊讶,客客气气地又从林真那头采买了一批备用,可却不曾出言挽留。
临别时,他照常将林真送出门,这时候才低声道。
“林娘子,您是有本事儿的人,日子不会过差了。多置田,再教儿孙读书上进,还怕没有改换门庭的那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