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迷糊着,贺景已湿了帕子过来:“快些动身罢,爹一早便等着了。”
林真:真的不必这么早!
林真和她爹赶到祠堂的时候,不晚,可也不算早。
早早便来的族人免不了要多看几眼,好在目光里打量和畏惧居多,也没甚不长眼的人跳出来。
林真挂着笑与众人寒暄几句。
族长夫人冲她招手:“真姐儿,来,你一会儿就与我站在一处。”
“好的,伯娘。”
林真本觉着没啥,可随着时间临近,她打眼一瞧,屋内站着的,居然只有她和族长夫人是女子!
且门外吹冷风的,也多是男子,少见女子。
“伯娘,这祭祖,女子不能来?”林真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能,于家有功者,便能来。”族长夫人显然晓得林真到底想问甚。
她又指了指她们倆人站的地:“此处,除了族长夫人,取得功名者,其母及其妻可进。凭自个儿本事进来的,你是头一个。”
林真并不觉得有甚荣耀,只觉着莫名烦躁。
第69章
林家的年夜飯自来是两房人一同吃的。
今年因林屠戶家新修了房屋, 第一年必得要生火守岁,便在定在这头吃年夜飯。
林真一行人祭祖回来的时候,院儿里正熱鬧。
灶屋的两孔灶且不够用的, 原先制腐竹的三孔灶也被占了:熬汤、蒸菜、炸丸子,每口灶前都站了人,一大家子熱热鬧鬧凑在一处,准备今晚的年夜饭。
几人提着年糕家来的时候, 苗娘子摆了汤面和丸子招呼道:“先吃点儿墊墊, 留着肚子晚间吃好的。”
林真吹了一上午的冷风, 此时一碗汤面下肚,心底那股子郁气被滚烫的食物抚平。
她屠戶爹此时过来:“真姐儿,来,浆糊熬好了, 咱将春联和桃符换了。”
“成!”林真点头,拿着春联、桃符便往院门外走。
“哎呦呦, 干啥呢!”
“哪能往外貼!”
……
一叠声儿的惊呼声响起。
林真无奈道:“不貼门外, 那贴何处?堂屋?”
林屠户比她还无奈, 道 “哎呦!縣尊大人的墨宝,自然該请入堂内!哪能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
“爹, 你说话愈发有文人气了。”林真皮一句, 趕忙又举起桃符, “那这呢?总得挂门上罢?”
“这儿, 爹连夜钉下的桩子,挂在堂屋门上, 必不会教雨淋着。”贺景端着浆糊过来,给林真指地方。
好叭,你们高兴就好。
林真便听着一群人:左一点, 右一点,不对,上一点……
在一阵儿完全无法统一的口令中,终于将春联贴稳。
晚间,一大家子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围了两桌,饮屠苏酒、吃团年饭。
这一日要守岁至天明,村里難得热闹,时不时响起爆竹声儿,夹杂着小孩们闹哄哄地尖叫声……
饭后,大伯一家子没急着家去守岁,在堂屋里围着炭盆,吃蜜桔、话家常。
“真甜!”林巧儿挨着林真,给她嘴里也塞了一瓣甜蜜桔,眼里带着笑。
“真姐儿,今年李家那边儿送来的年礼比去年重,我娘说是因着明年我就要发嫁,人这才添了厚礼。”
说到此处,林巧儿偷偷撇嘴:“可我曉得,是因为你,得了縣尊大人的赏。”
林巧儿的婚事是早早便定下的,这时候女子不兴早嫁,疼女儿的人家通常会留女儿到十八才嫁。
大伯家就是如此,林巧儿的婚事定在了来年三月。
许的人家是大伯母娘家那头的,同是李家人,往上数一数都是亲戚。
将女儿嫁到娘家那头,与外族舅家一个村儿住着,有甚事,喊一嗓子就成。確实是大伯和大伯母用心良苦选出来的人家。
林真看着这个一直大大咧咧,爽朗活泼的姑娘,她在谈起自个儿的婚事时,是这样小心又忐忑。
“这挺好呀,巧儿,说明妹夫家知情识趣。咱只要自身立得住,便不怕他怠慢你。”
林真不用大话劝她,反道:“咱巧儿多能干,身后靠山也不少,怕甚?你但凡招呼,我一准儿带着人趕过去!”
“扑哧!哪有你这样劝人的?”林巧儿欢喜起来,“不过,你確实是我的大靠山。我娘是不是找你换錢了?她说要将我的压箱錢全换成县尊大人赐下的新錢呢!”
三十贯錢说成三万钱,确实是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可赏钱是白得的,且都是实实在在的新年号钱。
新钱自是比旧钱值钱,尋常可没处去换如此多的新钱。压箱钱全换成新钱,确会多添几分底气。
“是,整整六贯钱呢!再有布匹、棉被、衣物、妆奁……咱巧儿,实在是厚嫁!你伶俐能干,又能识会算,必能顺心如意!”
“好!承你吉言!嘿,你现在可了不得,我得多蹭蹭。”
搂着林真一通闹。
林真便由着她闹:嫁人,对女子来说,确实是一场豪赌。
她不喜欢,却无可奈何。
夜里守岁,林真也不曉得自个儿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曉得一闭眼,再一睁眼,还是被贺景的湿帕子唤醒的。
初一,小辈出门拜年,长辈在家中招待别家来拜年的人。
林真便与贺景一道,裹着袄子出门拜年。
至于燕儿,一早便与鑫哥儿跑得没影子了。
一上午很快过去,晌午胡乱吃几口垫垫,林真倒头又睡。
这是一年里,白日困覺不会被说闲话的唯一一天,昨儿守岁至天明,今日合該补覺。
下半晌,饱睡一觉的林真自觉神清气爽,瞧见外头没落雪,将自个儿团团围住。
“爹!我出门去寻族长说事儿啊!晚间咱吃锅子罢?这天儿,瞅着夜里要落雪呢!”
也不待人回答,林真自个儿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族长家去。
她那三万钱,得尽快花出去,免得招人惦记。
“族长,我得县尊大人所赠的三十贯钱,置办了田地来,其中所出,愿意全捐给族里,咱林氏一族,办个族学罢!”
“咳咳,咳……”
林族长一个几十年的老烟枪了,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个儿还有被烟呛到的时候。
一旁的林有文也被惊得不轻,听见他爹的咳嗽声才回过神来,赶忙端水拍背给他爹顺气。
“真姐儿,你可晓得族学花费之大?便是延请名師这一笔,便是大花销!”
回过神来的族长,眼中光芒一闪而过,随后又颓败地摇摇头:“此事,難!”
“族长高看我了不是?我想办的族学,是教族中小辈识字算术,顶多算个扫盲,不是,启蒙班。可不敢肖想甚名師,请个童生秀才便成,说起来,有文叔就是童生嘛?”林真眨眨眼。
改换门庭的想法,她自然有,不必林福提醒,她一直都晓得阶级之间的鸿沟有多大。
可以前只想着自个儿一家,现在,倒是觉着可以再多做一些。
广撒网,总能捞起一两条鱼儿来,祠堂里能多站几个女子;族中。出嫁的女子,便是没有县尊大人的压箱银,也能多几分底气。
林有文摆摆手,苦笑道:“可不敢,律法规定,不得功名者,不得为师。我这童生,可算不得功名。”
这林真还真不晓得,看来,那《大虞律》还是得读。
“那便请秀才,今时不同往日,海清河晏国泰民安,读书之风盛行,有功名着者较之从前,多如牛……咳,多了许多。”
瞧见林有文愈发苦涩的面容,林真紧急改口,道:“读书取得功名着多,朝廷对秀才的优待愈发少,其中定有经济拮据又无心科举之人,若能请来,一月二贯钱,再有脩金、节敬、食宿,应当不难找。”
“可这一月二贯钱,哪里出呢?”林有文不禁插话,“三十贯钱,可供不起塾师的月钱。”
“这便是我来尋您的原因了。”林真一笑,“我这头都出钱了,咱族里另外的大户,不得出些钱财?这是一族大计,很该集全族之力共促。”
林真这几日恭维的话听了,可也有许多藏在底下的酸话,她现舍出白得的三十贯换个清净,怎么着,也得教其余人多少出点血才成。
“我就这么一说,成不成的,全看您。左右,我那三十贯钱,置下田地来,是要全供给族里的,至于这笔出息,怎么用,全凭族长和族老做主。”
林真一笑,先退一步。
屋子里彻底静默下来,只闻炭火的噼啪声儿。
“此事,容我想想。”
族长沉默半晌,还是无法作出决定。
“成,此事不急,您慢慢儿想。若是有空,幫晚辈瞧瞧,选些好拾掇的荒地,土地一化冻我便请人整田,赶着谷雨,还能先种一批豆子下去。”
好田,林真是不敢肖想的,只能盼着荒地好收拾些。
“成,此事我会上心。”族长这下倒是应得痛快。他是里正,此事与他而言,不难。
“有文,送真姐儿回去。变天了,也不晓得唤你爹或贺景陪你走一趟。”
林真笑笑,接受了这番好意,她也是没料到,这天儿说变就变,暗得恁快。
不想,俩人才出门,便瞧见穿着蓑衣斗笠,又拿着另一套雨具来接人的贺景。
“贺景有心,倒是不肖我送了。”林有文笑笑,又道。
“可有一事,还想请真姐儿幫着想一想。”
嗯?
现找她拿主意的人恁多?
林真十分客气道:“有文叔说笑了,您见多识广,便是有甚迟疑不定也只是一时。您说出来,不过是多个人听一听,多个人帮着想一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