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赵娴缠着那僧人问了灵空大师的住处, 撑了伞走去。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何嬷嬷将伞全部罩在赵娴头顶, 小丫鬟则为她撑伞。
然而雨势实在太大了,她们的鞋底以及膝盖往下的裙边全被雨水打湿。
再次走至竹林入口的大石头旁,何嬷嬷劝道:“夫人, 我们又绕回来了, 已经三次了, 回吧。”
她不明白夫人怎突然要来找灵空大师, 连雨也不避。
灵空大师所住的禅房外有一片竹林, 她们在竹林中绕了三圈, 始终没有找到进入禅房的路。
黎莲娘冒雨上前:“娘,我们四处找您,您在这里做什么?”
崔婷玥看着四周:“娘是在找什么吗?可要我们也帮忙?”
求完平安符出来, 便不见了赵娴的踪迹, 回到护国寺僧人安排的禅房也不见她身影,这才急着出来找。
赵娴并不顾她们的声音,继续在竹林中找路。
何嬷嬷借机劝道:“这雨是越下越大了, 衣裙湿了大半,就怕寒气入体,不如先回禅房歇歇, 等雨停了再来。”
赵娴停住脚步,看了眼郁郁葱葱被雨水洗涮的竹林, 半响后颔首:“回吧。”
同众人回了禅房。
下人提来热水,她整个人浸泡在浴桶中。
“出去吧,不用伺候。”
芍药拿了绢帕在手,闻言福了福身子, “是。”
屋内没有人,赵娴闭着眼浸入水中,憋了会儿气才露出头。
不断用手捧了水拍在脸上,这般也掩饰不住她的心慌。
她感觉自己很奇怪,像是被夺舍了一般,不对,这般说不准确,是她霸占了原身的身体,她才是入侵者。
所以,原身是在利用护国寺神像夺回身体吗?
可她没有感受到排斥,她也不介意还回身体,只要让她回家。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简单。
这让她很后怕。
“夫人,该起来了,一会儿水凉了。”芍药在外等着,却迟迟没有等到喊她的声音,不免拍门开口:“奴婢进来了?”
赵娴呼出一口浊气:“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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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冒雨寻她,黎莲娘和崔婷玥有些受寒,刘女医给两人煎药。
晚饭她们便没有同赵娴一道用。
赵娴有些过意不去,应该告知她们一声的,害的她们担忧,还病了。
“夫人,老奴陪着您睡吧。”何嬷嬷抱了被褥进来。
她想开口劝劝,又怕提到老爷,反而惹得夫人伤心。
自知晓老爷失踪的消息,夫人便如以前那般郁郁寡欢,在大少夫人她们面前还强装一下,私下里,又开始频频发呆了。
何嬷嬷实在担心。
“不用。”赵娴摇头,“嬷嬷今日也淋了雨,女医熬的药你也快些去喝一碗,莫受了寒气。”
何嬷嬷扶着赵娴在床边坐下:“好,老奴一会儿就去。要不让芍药守夜。”
赵娴看出她的担忧,还是拒绝,“你们就在隔壁,何须还单独守夜。天色也不早了,嬷嬷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归家呢。”
“那夫人早些歇息。”
何嬷嬷走时留了灯。
赵娴躺在床上睡不着,屋外的雨已经停了,思索再三她穿上衣裳,提了灯笼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再次来到白日被僧人告知的,灵空大师所住的竹林。
白日里,僧人就说过,灵空大师闭关时,竹林里会布下阵法,等闲是进不去的。
赵娴知道,也在里面绕过了。
晚上的竹林很幽静,风吹动竹叶的摩挲声沙沙作响,让人心生恐惧。
才下过雨的夜里没有月色,竹林更显幽暗。
结果如白日一样,不论她走多少次,都在里面绕圈,每一次都绕到出口,但她义无反顾继续进去。
从黑夜走到天色微微泛黄,赵娴只觉腿脚犹如千斤重,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恍惚间,她发现自己好像走进去了。
晕倒前她看到了一抹眉心朱红,如灿阳。
“回家,回家,回家——”
赵娴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摇椅上,身旁是一用竹子修建的小屋,四周也全被竹林包围。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一身着白衣的僧人正在用炉子煮茶。
赵娴翻身坐起:“灵空大师,你昨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灵空往壶中丢下两颗红枣,抬眸看向赵娴,“姜夫人走了一夜,就只是为了问贫僧这句话?”
赵娴激动起身,岂料双脚沾地便疼的她大叫起来,“啊,痛痛痛……”
迫使她又坐回了躺椅上,“您说我能心想事成、达成所愿,那我想现在就回家,您能帮我吗?”
在拜完神佛出来后,赵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沉痛、悲伤、压抑还有浓浓的思念。
加之下雨,所有情绪在那一刻到达了顶峰,她满脑子都是姜家父子三人。
直到灵空的出现,聊天中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也使得赵娴从那些悲伤中抽离出来,方觉不对之处。
至于他那句心想事成、达成所愿,她当时惊喜交加,惊的是归家可为真但她愿望许诺出去了,喜的是她也许找到能人了。
等想追问,灵空已经走远消失。
赵娴目光定定的看着灵空大师:“您是得道高僧,您当时看我的眼神我细想过了,您的慧眼是不一样的,恳请大师送我归家。”
赵娴在竹林走的这一晚,也没有闲着,只是越是细想越是极恐。
若说之前遇事,原身的情绪都只一瞬,有助于她从原身的情绪中去了解原身对其他人的态度。
至少之前她都觉得这样没啥不好的,因为即便有那情绪的出现,也没有影响到她,最多身子有时感觉不适罢了。
然而在拜神像时,那悲伤悲鸣的情绪浓厚到,她都没有意识到不对,反而受到了影响。
赵娴并非信佛之人。
她一个过年随家人或朋友去寺庙都只为爬山玩耍的人,竟能说出‘信女’二字来。
而且她多开朗一人啊。
即便跟着艺人跑通告累到嗷嗷哭,她都没有觉得心理压抑过,哭也只不过是发泄情绪罢了,眼泪一擦她又蹦又跳继续干活儿。
跪在蒲团上时,明明她心里是抵触那些凶神恶煞佛像的,可情绪却是那般的悲伤和痛苦,思念更是到达了顶峰,后竟许出了那样的愿望。
她是疯了不成?
她良心过意不去,完全可以带人去找姜良旭,去将姜维和姜恒带回来,但她为何只会求神拜佛,将希望寄托在神像身上?
“夫人怎知,你现在所求而非本愿?”
“那不是我的想法,我要回家。”
希望姜家父子平安的是原身,她自然也希望他们平安。
但让她用自己归家的机会去换他们,她需要思量,除非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她可以交换。
但若原身也在,为何要用她的机会去换?这她便不同意了。
赵娴刚刚猛然发现,原身的情绪占据并左右她,不是从护国寺才开始的。
应该往前更久些,从见到姜良旭开始。
她与姜良旭算初识,然而相处中,那自然而然的亲近,话语的熟稔,都不像是她与一个才见过几面的陌生男人,该有的行为。
还有那下意识会去依靠他、信任他、担心他的想法。
便是她演戏作假,这些也不该存在才对。
所以,从那时起,原身就在侵染她,不,是吞噬她?
这太可怕了,她明明控制着身体,行为也是自己操控,却能做出违背自己内心真实想法。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灵空大师声音平和道:“姜夫人,一切因果皆有缘法,强求不得。”
“大师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强求不得?还请大师送我回家,不论大师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作为交换。”这里呆不得了啊。
“姜夫人于这世间有牵绊。”
赵娴一口否决:“没有。”
灵空用帕子包住壶柄,倒茶有一股倒药的感觉:“贫僧说过姜夫人是心善之人。”
赵娴下意识想到姜书岫、黎莲娘还有崔婷玥,这是自她穿越来,接触最多最深的人。
可再如何,她们与她也不过是书中过客。
她的正义感只存在她不受威胁之时,人都是自私的,赵娴不否认她现在的冷血,“大师,恳请大师帮忙送我回去。”
“贫僧帮不了姜夫人。”
赵娴咬了咬唇:“大师手上沾过血吗?”
灵空起身,递了杯茶给赵娴:“姜夫人这话何意?”
“您若不帮我离开,便会有人因大师的袖手旁观而死,那个人不是我,便是她,大师要见死不救吗?”
灵空目光平静的看着赵娴,“没人能帮得了姜夫人,求人不如求己。”
赵娴伸手接过茶,还有些烫捧在手心中,抬眸看着灵空大师:“那我若是求己,杀掉的人,因果算大师的吗?”
她愿意让出身体,可没人帮忙送她离开。
原身也不自己挤掉她,反而想吞噬她,还要用她的承诺,阻断她的后路。
赵娴不得不心狠。
灵空:“……”
赵娴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不想担责,她怕担了责任,彻底回不去。
对于赵娴的话,灵空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普度众人的眼眸多了一丝人气,以及一丝兴趣,似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旁人:“若能让姜夫人心安,贫僧未尝不可应下。”
赵娴抿了抿唇,这也不佛口圣心啊,不应该答应将她们分开,都活吗?
出家人现在是这样的了?还鼓励杀生。
走了一夜,赵娴很累也很渴,清茶在手,待温凉些了,捧着一饮而尽。
“喝了茶,姜夫人便回去吧,府上嬷嬷带丫鬟寻你来了。”
说着,灵空走上竹子搭建的台阶,进了竹屋并关上了门。
赵娴忍着脚底传来的钻心疼起身,将杯子放在了躺椅上。
知道纠缠无果,她也没有再停留。
走了两步,回头冲着竹屋道:“大师,说好了啊,我嘎人,你担因果。”
屋内,灵空摸了摸趴在篮子里白狐的脑袋,“小白,你说她会赢吗?”
修长的手指捻起笔,写下一个‘异’字。
“一魂两念,各有执着。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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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一章多添了四个字(达成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