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一副工笔画,每一笔都精心描画, 但画面精致有余,鲜活不足, 哪比得上动态的来得生动?
他睁眼之后,就好像万事万物以及万千星辰都坠落他的眼底。
宁栗抱着欣赏一朵花,一颗草的心态, 欣赏眼前的小白脸。
小黑已经忍不住变成霸王花, 在他面前跳来跳去。
宁栗精神识海里全是小黑的【好看】,【好看】,【好看】。聒噪得很。
殷却本想坐起来和她说话, 但刚起身就脱力一般又倒回沙发上。
宁栗托着下巴, 提醒道, “你刚醒, 精神识海还没恢复。”她刚刚退出这人精神识海的时候,原本广阔无垠的草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小。
这很正常。
哨兵死后,精神力溢散, 化为一颗珠子。而那颗珠子,已经被她消化了,成为了她精神识海的养分。
他的精神识海应该回到了初始状态。
至于她一开始看到的无边草海,应该是这人生前拥有的。复活后的一瞬间,精神识海展现的是死前巅峰时的状态,但他的精神力已经在死后溢散,所以无法继续维持那副状态,只能回归初始。
死前的种种回忆在殷却脑海里快速闪过,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和畸形种之王同归于尽的那一刻,在那之后,他的记忆归于一片虚无。
他应该死了。
从他精神识海的状态来看,他确实已经死了。
或者说,他死过一次了。
那现在是……
宁栗知道他现在肯定有很多疑问,于是她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我在乱葬岗无意间碰到了你,当时你还有一口气在,我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把你背回家了。没想到你真没死,太好了。”
这段话早在宁栗心里编排过无数遍,此刻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被骗过去了。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坚信这就是事实。
这也只会是现实。
她没有复活术。
她也没有复活谁。
她只是无意间碰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那人还有一口气,她把人带回家,仅此而已。
“谢谢。”殷却的嗓音还有些常年不开口的沙哑,就好像她走在沙滩上,沙子发出的沙沙的声音,并不难听,并且莫名能让她感到宁静心安的力量。
这股力量从何而来?
语调?语气?还是他此刻看她的眼神?温和的,包容的。
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应该和她以前在路上看到四五岁小朋友时的眼神一样吧。
宁栗:……
她该感谢他足够知情识趣,一句不该问的都没有问吗?
甚至,他从头至尾只说了谢谢。
为什么他突然活了?为什么他出现在这里?她是谁?
他都没有主动询问。
他在礼貌地等她解释,解释不解释的权利全都在她这里,她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选择透露多少。甚至,她什么都不透露都是可以的。
宁栗一把将想要靠近殷却的小黑推开,无视小黑可怜巴巴的表情,“除了谢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殷却轻咳几声,显然死过一次后,他失去的精神力对他并不是毫无影响,“请问,现在是几几年?”
“1357年。”
听到这个年份后,殷却一时有些恍惚。
一转眼,居然已是五年后。
“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他漆黑的眼眸直视宁栗,有一种无声的力量包裹住她。宁栗破天荒地感受到一种被关注、被关怀的感觉。就好像他嘴里的“你们”过得怎么样对他来说很重要。
宁栗,“嗯?”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他们很熟吗?居然一上来不问他自己的情况,而是问别人过得好不好?他是不是关注点搞错了?
她探究地看着他,“‘你们’是指谁?”
殷却确定了,眼前的人确确实实不认识他,不然她不会这么问。
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畸形种如何了?”
宁栗耸了耸肩,“步步紧逼吧。战区变多了,191区原本不是战区,但现在是战区了,前段时间安全区缩减,差点我们就要举校逃离了。”
原来这里是191区。
问完,宁栗没等眼前之人继续问,开始自己掌控问题。
“你认识精神体是水母的哨兵吧?”
殷却听到这个问题后,脑海里想到了数十个精神体是水母的下属,有赤月水母,有翻转水母,有银色水母……
他躺在沙发上,微微颔首,“认识。”
认识。
那就没问题了。
没复活错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宁栗看了眼时间,也不早了,该和圆子去吃早饭了,她说,“你精神识海还没恢复,先休息吧,有什么事等晚点我下课回来再说。”
宁栗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洗漱,忙活了一晚上,她今天就别想睡了,刷个牙洗个脸就可以出门去食堂了。
她刚站起来,就听到沙发上传来一道略低哑的嗓音,如砂砾洒落,明明砂砾粗糙,但簌簌落下时依旧不失温柔,“那你呢?”
她?
她怎么了?
宁栗耸了耸肩,“我现在要去洗手间。”
-
等宁栗到洗手间之后,她才有些后知后觉。
复活的尸体刚才是问她精神识海怎么样吗?
他的死而复生,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即便是刚才,两人谁也没多说一句。既然她说他还有气,那他就是还有一口气在,他自己也默认了。有些东西,没必要说的太清楚。
看他身上的衣物没有丝毫褪色脏污的迹象,他应该本身就没死多久吧。但从他的问话推断,他又似乎死了一段时间了。不过他具体死了多久,宁栗并不在乎。这一点也并不重要。
只是没想到这人还怪细心的,还主动询问她怎么样。
她精神识海没问题。
但复活一具尸体,真的会对她毫无影响吗?
大概率不会毫无影响。
但宁栗发现她是一个天生的赌徒,有水母长官这个危机在前,她发现她是愿意付出一点代价复活他的死敌的。
这很正常。
凡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如果天降馅饼,那馅饼一定是有毒的。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就能得到的好事呢?
但是没有关系,她敢赌,也愿意赌。
作为一个普通向导,她手里拥有的信息过于有限。
搜水母长官的信息需要有人脉,有门路,这些她统统都没有。
水母长官和琥珀之眼不一样。
她在网络上输入珠子的外观就出现了琥珀之眼的照片。
但她输入水母长官的长相后,跳出来很多无关选项。像他这种亲卫队小队队长的信息,不可能轻易出现在网上。截至目前,她还不知道水母长官的姓名。
但那又如何呢?她复活了他的死敌。
之前监视她的无形无色的精神体大概是回去汇报情况了。只要她一天不死,水母长官对她的针对就不会消失,谁让珠子是在她手上消失的呢?早在珠子消失的那一刻起,她就被迁怒了。
不过现在水母长官需要对付的人又多了一个。
届时,见到他的死敌,水母长官大概会很“惊喜”吧。
-
宁栗寝室里多了一个人的事,除了她和当事人之外,谁也不知道。
女寝可以养宠物,但不包括养男人。
宁栗不打算给朋友带去麻烦,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水母长官的事解决,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这天补完课后,宁栗在几个同学看朽木一般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离开教室。
没想到之前总是在授课老师脸上看到的表情出现在了她的同学们脸上。
对此,她也很无奈。
回寝室后,宁栗发现寝室里没有开灯。已经晚上8点了,寝室里只有路灯和月光照进来的光亮。
边陲向导学院里路灯和摄像头都不少,寝室里倒也没有太过昏暗。
今晚宁栗被卢双霜等人逼着做了三轮甜点,做完就到这个点了。
理所当然的,三轮糕点统统以失败告终。
陆消说他回去会好好分析她失败的原因,等总结出原因,就能成功了。
宁栗在心里默默祝他好运。
踏入寝室后,她啪嗒一声开了灯,温暖的光线一下子照亮了这片空间。
她以为复活的尸体还在沙发上躺着,或者悄悄离开了,但她设想的画面统统都没有出现。
她开灯的那一刻,他正蹲在猫窝边上给猫猫喂食。
年轻男人眼神安静地将猫粮倒入猫的食盆里,在猫猫嗷呜嗷呜吃猫粮的时候,他给另一只盆加满了水。边上的狗子早就把狗粮吃完了,现在摊在地上睡觉。
宁栗不在的时候,这位寝室新住户把她的猫猫狗狗照顾的很好。
她买的是不知道几手的猫窝了,老旧的猫窝在他身侧黯然失色,他玉白的手衬托的这只猫窝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