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殷却而言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在他死后的第五年, 他以一种旁观者的口吻,询问对方对他本人的看法。他此生,大概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有趣更有意义的体验了。
宁栗对殷却的所有了解全部来自他人的描述。在全网找不到殷却一张照片的现如今, 网上只能搜到他很少量的描述, 这些描述有正面也有负面, 但也大多只有寥寥几句话而已。
凭借着对他仅有的了解, 宁栗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他是个好人。”
“可惜——
好人不长命。”
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对宁栗来说, 有像她一样将自身安危摆在首位的,也有像前任指挥官那样将他人安危放在首位的。
有像她这样只关注自己小情小爱的,也有像前任指挥官那样关注大情大爱的。
不过她作为向导,穿过来后好歹接受了几个月的政府补助,所以她毕业后会在191区服役1年,一年后,她大概就会过上平稳又低调的生活吧。
殷却重复了一遍“好人”,转而问,“后天早上大概几点?”
宁栗,“到时候我叫你。”
聊过这个话题后,宁栗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打量小黑新捡来的珍珠。
这颗珍珠和当时蚌型畸形种发出的“珍珠子弹”并不一样。“珍珠子弹”表面上有尖刺,刺周身有黑雾缠绕,看上去杀伤力巨大。但这颗珍珠珠圆玉润,个大,纯净,典雅,即便是她这个不懂珠宝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颗稀世珍品。
这是一颗,极具收藏价值的收藏品。足足有她拳头那般大小。
宁栗将珍珠放到灯光下打量,发现它表面有一层流水一般的光在静静流动,“这是哪里来的?”
小黑凑在宁栗边上一块欣赏珍珠。
【捡的。】
“我是问,在哪里捡的?”
【大蚌蚌身上掉的。】
这是守护者身上掉落的珍珠?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颗珍珠,应该不只有欣赏的作用吧?
可惜宁栗研究了许久,也没研究出珍珠有什么用,只能暂且收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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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没课,宁栗早上去食堂打包了三人份的早饭。
圆子看她打包这么多,表情奇怪,“打包这么多,吃的完吗?”
宁栗含糊道,“吃的完,家里成员多。”
圆子以为她指的是猫猫狗狗,没多想,上一次说野男人也只是调侃罢了,哪会真有野男人呢?凭借她无微不至的观察,她没在宁栗的寝室里发现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回寝吃过早饭后,宁栗和新队友出现在了热闹的街头。明天名为扫墓,怎么能不准备几束花呢?临近前任指挥官的忌日,附近的鲜花店人满为患。
菊花、百合,松柏,供不应求。
191区的居民们活像是钱花不出去一般,争抢着付款,连带着带动了花店附近小店的营业额。
眼前人头攒动,人与人之间毫无缝隙,一眼看去全是争抢的手。宁栗和新队友不过站在附近,就一把被来买花的人挤到了旁边,“不买别占着地儿。”
宁栗,“谁说我们不买了?”
那位挤人的头也不回地朝花店老板娘大喊,“老板娘,来一束菊花!”
老板娘忙的脚不沾地,用更大的声音抽空回了一句,“等着!”
宁栗和新队友狼狈地被挤了出来,宁栗不擅长干这个,新队友看着比她更不擅长,两人不过在花店门口站了几分钟而已,新队友的鞋面上就被人踩了好几脚,短袖也被人扯歪了,鸭舌帽和防晒口罩倒是牢牢待在该待的地方。
宁栗,“前任指挥官太受欢迎了。”
被挤到浑身狼狈的前任指挥官本官:……
刚好路上有卖花的小孩,篮子里的菊花看着很新鲜,宁栗上前问了一句,“多少一朵?”
“20!”
“这么贵?”
小孩满脸自得,“我卖这个价都供不应求呢!”花店里8通用币一朵,这边整整贵了一倍多。
宁栗买了两朵,花了40通用币,她一朵,新队友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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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前任指挥官忌日这天,宁栗一大早就被圆子喊起来了。
她拿上准备好的石头,和圆子一块去食堂吃过早饭,又急匆匆去教室集合。寝室里有昨天买的糕点,不需要给新队友带饭。
等班上26人到齐后,班主任领着她们步行往附近的公墓走。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大家目的地一致,全都手里都拿着花束,以及精心准备的礼物。
边陲向导学院附近的公墓里足足埋葬了几万名先烈,几乎每天都有附近的居民过来拿着抹布水桶给墓碑擦洗,清除附近的杂草。
这天的天很阴沉,一副要下雨但是还没有下雨的样子。大家兴致都不高。宁栗的新队友远远跟在后面,倒是一直没有掉队。
到了公墓,宁栗等人才知道今天指挥官也来了。
自从之前安全区缩减之后,祁斯归一直都待在191区。知道边陲向导学院的学生遇到畸形种攻击后,他和向导们进行了一场单方面的视频通讯,通讯中,他向在领域内死去的同学表达了哀悼,并向存活的向导们说了几句勉力的话。
今天大概是指挥官自来到191区后第一次现身于人前。
“指挥官也是来祭拜前任指挥官的吗?”
“指挥官最近一直都在191区?”
“指挥官在哪里?他会跟我们说话吗?”
附近的向导们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指挥官来公墓这件事。
突然,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只狂狼巨鲨精神体飞到半空,巨大的精神体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向所有人昭示着指挥官的到来。
之前在领域内,宁栗就远远看到过狂浪巨鲨的身姿,但那时候环境昏暗,附近充斥着火光和黑烟,即便是看,也看不真切。今天就不一样了,虽然天阴沉沉的,但到底是白天,光线充足。得以让她真正看清狂浪巨鲨的模样。
这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精神体。
整体呈现灰色,腹部是银白色的,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它尖利的牙齿,那一排密集的牙齿一看就咬合力惊人。
附近不知何时升起了高台,高台上面,帝国的旗帜随风飞扬。
祁斯归站在上面,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身后站着他的副官,亲卫队队长,以及他的小舅子郗严。
郗严的长相和他的名字并不相符,听他的名字,他大概是一个严肃的人,但实际上他双眼时常带笑,看谁都深情,他今天依旧穿着第一向导学院的校服,是蓝白两色相间的西装,衬的他身姿笔挺。
亲卫队队长和副官都穿着天蓝色制服,副官身材娇小,长相甜美可爱,但她的精神体巨浪狂鲨却是海中霸主,她本人和她的精神体很有反差。
亲卫队队长脸上有一道疤,长相看着凶狠,不过他待在祁斯归后面,像是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猫咪。
听圆子说,亲卫队队长的精神体是一堵墙。属于稀有类精神体之一。极其善于防御。正是因为他精神体的特殊性,所以他才会在一众天骄之中脱颖而出,成了保护指挥官最后的一道屏障。
站在最前面的祁斯归身高大概一米八五,身穿指挥官的专属制服。制服整体是黑灰两色的,看着庄严肃穆,上面的排扣被他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看着一丝不苟。
他今年三十二岁,有着而立之年的成熟,也有着属于上位者的稳重。光从长相上来说,他不及他的小舅子,也不及宁栗的新队友,但他整体看着很有亲和力,眼角的细纹为他增添了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来给他送一束花,等会就走。”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了公墓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离得近的,还是离得远的,都放下了手头的事,开始听他讲话。
祁斯归语气微微哽咽,“五年不见,我很想他。”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额头微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眼底的情绪。他平复了一下悲伤到难以自已的情绪。
半分钟后,他才在针落可闻的安静中再次开口,“虽然他不在了,但他的精神永存。”
“我们要继续发扬他提倡的哨兵精神,勇于奉献,敢于拼搏!”
话落,现场响起了无数的掌声。在热烈到响彻天际的掌声中,祁斯归将手中略微有些卷边的黄白菊放到了地上。这是临时祭拜前任指挥官的地方。前任指挥官还没有墓碑,所以只能以这种简略的方式怀念他。
做完这一切后,祁斯归大步朝自己的专属座驾走去,不忍再待在这个伤心之地。
郗严的目光晦暗地从那束黄白菊上扫过。
许多年前,他一直以为殷却会成为他的姐夫。
殷却的世界很大,大到放得下千千万万的子民,却又很小,小到很难放得下身边的人。他每天要操心,要关注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没有心思分给一些他认为不重要的事上,以致于他一直没有察觉身边人的心思。
但是那不重要。
他到了年龄之后,终归是要结婚的。
最合适的结婚人选就是他的姐姐,一位顶级向导。他姐姐也一直急迫地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惜——
殷却死了。
五年过去,他已经从二十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五岁的青年。
如今的他,比当年的殷却还要年长一岁。
如果殷切活过来了,是要称呼他弟弟,还是称呼他一句哥哥呢?
想到这里,郗严自嘲地笑了下。
可惜,他活不过来了。
甚至,在他死后,他得到的,只是一束已经不再新鲜了的菊花。那朵菊花上没有新鲜的露珠,根茎已经不再翠绿,花瓣已经微微枯萎,只是看着不明显罢了。那束菊花,已经被放置了两天时间。
他想问一句,殷却,值得吗?
为了十万子民付出自己的生命,值得吗?
但其实他不需要问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值得。
只要是为千千万万子民做的事,就是值得的。
殷却他,就是这么一个有大爱的人。
刚上任指挥官的时候,曾有活不下去的人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破口大骂,说他们活得太累了,快要活不下去了,他这样的人凭什么活得这么好。即便被狠狠骂了一顿,殷却也没有动怒,甚至,他很难过。
他说,这不是他们的错。
那是谁的错?
总不能是殷却的错吧?
可是他就是把全部的压力扛到了自己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