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严曾无限崇拜殷却,敬仰他,期望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只是,在殷却死后,他立志绝对不要像殷却那样短命。
第33章 三十三只精神体
殷却从那个精神体是水母的哨兵那里知道了不少信息。
比如, 他了解到他的副官这些年一直在四处逃亡,追捕令从未停止。再比如, 他的亲卫队队长死后亦不得安宁,尸体被扔到了名为【修罗狱】的禁区内,饱受折磨,不得安息。
之前,他还想着会不会有什么误会,直到此刻见证祁斯归的一举一动后,他知道, 没有误会。
那束卷边的菊花, 枝叶缺少水分的滋润,微微枯萎, 根茎甚至已经开始泛黄,一如祁斯归对他的轻慢。
不管表面装成多么怀念, 这束菊花依旧从细节处暴露了他真正的态度。以祁斯归现如今的身份地位,何至于送出一束不再新鲜的菊花?除非,这就是他的意思。
这还是殷却第一次见到继兄的这一面。
是的。就是继兄。他和祁斯归是异父异母的兄弟。
八岁那年, 他父母和平离婚。他母亲是一位永远追求炽热爱意的艺术家, 她天真,赤诚,勇敢, 大胆, 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需要雨露的滋养。
但他的父亲是一个畸形种研究员, 全年都忙的脚不沾地,致力于将自身的一切奉献给科研。
印象中,他父亲虽然容貌出众, 但是天天不修边幅,胡子拉渣,唯有眼神明亮如少年。他的一日三餐都需要专人料理,因为他一旦投入到研究之后就会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忘了,他还有妻子,儿子。
在他的生命里,研究大于一切。
殷却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父亲留给他的印象是,他并不需要世俗意义上的一切。
他父亲似乎不需要婚姻,不需要妻子,不需要孩子,不需要家庭生活。
但他知道他父母曾经相爱过,或者说,他的母亲曾深爱过他的父亲,因为他名字中的“却”,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却。
八岁那年,他母亲可能厌倦了这样常年见不到丈夫的生活,也可能她的爱情冷却了,她带着他嫁给了议会的某位会员。
那位议会高层,就是祁斯归的父亲。
祁日修中年丧妻,他母亲年轻貌美,但离异,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他母亲再一次找回了爱情,每天眼底闪烁着如同少女一般的光亮。看在母亲的份上,他在祁家的日子过得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
祁家再好终归不是他自己的家。他在祈家,是寄人篱下。
八岁时的他,性格孤僻,不够讨喜,每日都说不了几句话,是祁斯归第一个向他伸出了友善的手,对他说,“弟弟,以后我带你玩。”那手一握,就是十几年。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格斗术,一起由司机接送上下学,一起为人类的未来而努力。
当时的兄弟情是真的。
一起长大的情谊是真的。
如今的轻慢也是真的。
当年那个笑着向他伸出手的那个兄长,不知何时遗落在了时间长河里,变得面目全非。
祁斯归和郗严等人并不知道,在距离他们几十米远的地方,他们此刻追忆的人就站在那里。隔着五年漫长的时光,隔着一条蜿蜒宽阔的时光长河,静观故人。
五年时间,说漫长不漫长,说短暂,也不尽然。
殷却在河的这一端。而祁斯归和郗严在彼岸。他们曾一路同行,却在某一刻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郗严隐约中好像察觉到了一束若有若无的视线,并不明显,但令他无法忽略。但是等他回头,他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来追忆前任指挥官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些人里有学生有老人,有哨兵,有向导,还有其他各行各业的人。
郗严没有将这道目光放在心上。只是凭借着哨兵优越的视力,他捕捉到了一道背着人群离去的背影。
那道背影高挑,清冷,孤独,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一人独行,似乎正在与什么告别。隐隐看去,还有一些眼熟。但他熟悉的那个人啊,是最不可能孤独的。
那时候围在殷却身边的人何其多?谁都有可能孤独,唯独殷却不可能。
更何况,他如今已逝去多年。
正当郗严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到一朵丑萌的霸王花扭着扭着朝那人走了过去。那逆行之人周身无边无际的孤独感一下子被打破了。
霸王花朝那人伸出了一片叶子。
那人弯腰,伸手握住了。
郗严心头起了几分古怪的情绪,正打算继续观察的时候,祁斯归副官的声音恰巧响起。
副官为指挥官撑起了一把黑伞,为他阻挡越发灼人的阳光,黑伞将祁斯归的影子拉的很长。郗严反应过来后,很快赶上。
指挥官一行人离开之后,向导学院的学生,以及自发来此的子民开始向前任指挥官送上花束与礼物。他们准备的花束鲜艳欲滴,上面还有他们喷洒了没多久的水珠,每一株都带着他们最诚挚的心意。
在这繁多的礼物中,宁栗准备的石头,被挤压在无数礼物之下,不见天日。
追忆会结束后,宁栗又跟随同学、老师给公墓里的烈士们扫了墓。
等一切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宁栗准备的那颗不起眼的石头,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再待在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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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宁栗打包了一份晚饭回寝室的时候,寝室里已不见新队友的踪迹。
桌上留了一张新队友仓促间写下的信。信上的笔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新队友说他去找朋友了,之前的事她不需要再担心,那位水母的下属不会再来找她麻烦。
纸张的最下面一句祝福语——
“祝宁栗同学学业有成,平安顺遂”。
他知道她的名字了。宁栗对此并不意外。住附近的都是她的同学,偶尔她出门碰到了,彼此会打招呼。
纸张的末尾那里有一个深深的一点,像是有人曾长时间将笔搁置于那处却迟迟没有下笔,就好像他还有许多话想说,却又无从说起。
那些未尽之语,统统凝于那小小的一点痕迹,明明只有一小点,但好像包含了许多。
小黑在宁栗的精神识海里哇哇大叫。
【他走了!】
【他怎么走了?】
明明之前他们还手牵着叶子,一起沐浴在阳光下呢。
宁栗平静地将纸张折叠起,随手插进一本书里。
对这一天,她早有预料。两人本就是合作的关系,她复活了他,他也如她所期望地那般,解决了水母长官这个麻烦。
合作到此结束。
宁栗的生活恢复平静。她的每月补助又发下来了,一笔没少。那笔一万块钱的报酬,她也去官方设立的兑换点成功兑换到了。她的生活开始变得顺利起来,没有人找麻烦,之前经历的种种麻烦事好像都过去了。
被追杀,被畸形种攻击,好像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过还是有一些地方不一样了。比如191区开始流传一个黑影的传说。据说那道黑影来无影,去无踪,极其神秘。还据说那道黑影单兵作战的能力格外突出,擅长古武。一招一式都带着古武的凌厉。
可惜众人扒了那道黑影很久都没扒出具体身份。
曾目击者过黑影使出攻击招式的人猜测这道黑影很像一位姓古的老前辈。但众所周知,古老前辈已经去世十几年了,这黑影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跟这位老前辈有直接关系。
最有可能的就是这道黑影是古老前辈以前收下弟子,继承了对方的古武绝学,才会在必要的时候将这套古武拳法重现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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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位同学的帮助下,宁栗的烹饪课、插花课、茶道课成绩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真实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她开始慢慢掌握了自己的精神力,让小黑的毁灭之力不再展露地那么明显。不过宁栗还是将功劳归到了圆子等人头上,请他们好好吃了一顿饭。
顺利低分通过期末考试之后,宁栗迎来了一个多月的秋假。只是在秋假开始之前,班主任宣布了件事——社会实践。
每个假期,边陲向导学院的学生都有社会实践课程,但以前的社会实践课顶多就是去老人院、孤儿院帮忙。但是这次的社会实践课题是让向导深入禁区。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这说明以后向导出入禁区将会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而很多年以前向导还是被保护的群体。以后这个规定肯定是要被打破了。
实践课程内容下达之后,底下向导们全都讨论了起来。
卢双霜眼含期待,不知道禁区里有什么,身上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赵斓同样满心期待,唯有陆消,一脸忧心忡忡,他不认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所有的变化都令他焦虑。他隐约分析出了什么不妙的信息,但当着那一张张鲜活期待的脸,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个学期过去,向导们的精神体都长大了一些。圆子原本的精神识海是一片枯败的玫瑰园,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系统学习后,她的玫瑰园里长出了一个花骨朵。
卢双霜的迷迭香体型也变大了,香味越发独特,能迷惑敌人的时间也加长了三秒。
大家都成长了。
班主任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这次我们花卉班分到禁区是【枯骨】禁区。”
班主任将忧虑压下。
“这禁区是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景区,虽然名称听着恐怖,但是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危险。
很多年前这个禁区就已经被打破。我们这次去主要是为了体验,安全第一,大家届时要听从指挥,不要私自行动。”
“我们两天之后出发,这两天时间同学们可以做好准备,比如带上换洗的衣物。这一段旅程大概需要花费半个月的时间。
【枯骨】禁区里,据说常年寒冬,大家记得多带一些防寒的衣物。食物方面倒是不用在意,附近可以买到足够的食物。”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两天后宁栗和同学、带队老师一起前往【枯骨】禁区。
坐了三天三夜的大巴车之后,一行人成功即将两千公里开外的禁区。禁区隶属107区,相比于荒凉、偏僻的191区,107区显然要繁华很多。
191区常住人口30多万,107区常驻人口200多万。一踏入107区,各种鼎沸的人声朝宁栗等人涌来。打折的喇叭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小朋友吵着闹着要买棉花糖的声音,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聚成了一副充满市井烟火味的图景。
圆子等人都是第一次离开自己的故乡,踏足别的区域,他们像是对什么都饱含好奇心的小朋友,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新奇的。
这次向导学院的学生一共会去10多个禁区,除了花卉班去的【枯骨】,野兽班去的是【契约】,萌兽班去的是【日月】。这些都是老禁区了,危险程度低,但也有一定的伤亡率。进了进去需要谨慎行事。
这是宁栗进的第二个禁区。
她第一次去的是新禁区。那时是和新队友一起去的。
宁栗很少会想起新队友。倒是小黑,三天两头说想他想他。
一个多月过去了,新队友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应该已经找到他的朋友了吧。
他们之间已经互不相欠了,也许今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