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栗发现竹糕一直在看燃弗,但燃弗一次都没有回应。
燃弗虽然看着温和,但偶尔也很有距离感。他可以笑着俯身和浑身脏污的孤儿谈天说地,他也可以头也不回地和有过几面之缘的哨兵擦肩而过。
随和的是他,高傲的也是他。
宁栗一脸稀奇,“原来哥哥也有脾气。”
燃弗失笑,“是人都会有脾气。”没有脾气的那不是人,是神。但或许,神明也会有自己的偏爱。
“是因为她说我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吗?”宁栗没有提起那个字,她其实也并不是毫不介意。
她轻轻甩了甩牵着的燃弗的手,嘴里含笑,“其实没关系的,不管还能活多久,我只想告诉哥哥,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觉得好幸福。”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哥哥,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也是轻松的、快乐的、幸福的。”
“因为我在你这里感受到了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感觉到。如果你还没有感觉到,那我会努力让你感觉到。”
燃弗没有说话,只是牵住她的手微微握紧。
今晚的月色很美。两人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不紧不慢地穿梭于零星的畸形种之间,偶尔宁栗还会抬起头,欣赏一会儿今晚的月亮。
可惜赏月日过去了,月亮不够圆满。
但有缺憾才是人生的常态吧?
宁栗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和燃弗聊着月亮,聊着这个危险却有魅力的世界。她在燃弗面前很有倾诉欲,可能是因为她知道燃弗会耐心地倾听,会包容她所有的小心思。
燃弗确实一次都没有不耐烦过。
他把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宁栗心里突然浮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这条路一直走不到尽头,她似乎也能接受。
去巢穴的这一路都很风平浪静,没有爆发任何武力冲突。宁栗缓慢地观察、欣赏这个世界。她发现这个世界的月亮很大,边缘透着隐隐的蓝色,她看到通往巢穴的路上都开着小花。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好好看这个世界了。
几小时后,一个巨型巢穴出现在宁栗的视线里。出口处大概是个半径十米的半圆,只能看到黑糊糊的一片,更里面的世界隐藏在山体之中。
“准备好了吗?”
宁栗握了握拳,“准备好了!”
巢穴外面的世界其实还算风平浪静,虽然整个63区都已经被战火损毁得面目全非,但至少还能依稀看到当初的样子。
但一进到巢穴里,整体氛围一下子就变了。
紧绷、压抑、昏暗。
宁栗闻到了强烈的腥臭味,这是各种畸形种混住在一起发出的奇怪气味,像是坏了的鸡蛋,熏得她眼睛疼。
她再次被燃弗背到了背上,因为她容易发出动静,所以不适合再在巢穴里走动。
手心变得空落落的。
宁栗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刚才那一次,应该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牵手吧,以后肯定没有机会了。
但是没关系。她没那么贪心。
燃弗像是一只猫一样,灵活机敏,利用着风暴之主的能力,轻巧地在熟睡的畸形种身边经过,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太灵活了。
但不管他对能力的运用再怎么娴熟,他们到底也还是在巢穴里遇到了巡逻的畸形种,第一次爆发了正面的冲突。
中途,宁栗也感受到了一股能量波动,就在巢穴最深的地方。
那里,会有神赐之物吗?
但不管有没有,这都是她唯一的机会。
燃弗再一次强行调动风暴之主的能力,并且调动到了极致。整个巢穴里的风都如同海浪一样疯狂涌动了起来,就好像原本平静无波的大海上倏地起了飓风,海啸即将抵达。
一声又一声的风吟声响起。
这是风在颤抖。
越来越多的畸形种围过来了,如果不速战速决,他们这一次巢穴之旅可能只能止步于此了。
风暴之主想闭嘴的,但它实在忍不住,【你真的很疯。】
之前的燃弗从来都没有这么疯过。
一次都没有。
殷却还有心思说了一声谢谢。
【我会帮助你抵达巢穴深处。】
“好。辛苦你了。”
【……】
【我不会和你说再见的。】
【……期待和你的下一次见面。】
前面那个称呼太含糊了,殷却没有听清,但他也没有心思去听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了,因为多到数不清的畸形种开始涌过来。它们密密麻麻的,就像是无数个巨型芝麻聚集在一起。
畸形种巢穴里有多少只畸形种?上百只?上千只?或者,上万只?
风暴之主彻底不说话了。
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只有畸形种发出的各种尖锐的鸣叫声,像是高频的噪音,间或夹杂着燃弗剧烈的喘息。
一只又一只畸形种接连倒下。
一道又一道伤口在燃弗身上出现。
滴答。
一滴汗水滴落在了宁栗搁置在燃弗脖子上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宁栗沉默了许久,然后掏出身上的纸巾,摸索着替他擦去了满头的汗水。但是擦掉一部分后又有更多的汗水冒出来。
宁栗就一直给他擦,一直擦。
慢慢的,汗水开始混合着血水。
当纸巾都用完的时候,宁栗将脸贴在燃弗被汗水浸透了的背上,轻声问,“哥哥,我们到哪了?”
燃弗喘息着,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还是回答了宁栗的问题,
“很快就到了。”
宁栗放在他胳膊上的手也在颤抖,其实不到最后一刻,她心里一直抱着迟疑的态度。她并没有全然信任他,她很难交付自己全部的信任了,也不会再交付全部的信任。
她只信任了他一点点。
但他做到了这一步……
他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每一次技能的发动,燃烧的都是他的寿命。
他一共强行调动了几次技能?
一次?两次?三次?
多到数不清了。
纸巾用完后,宁栗开始用手帮他抹去脸上的汗水,但是太多了,多到完全擦不过来。
她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畸形种,轻声说,“哥哥,下次换我来保护你吧。”
一个人的战斗太累了。她不想他再这么累了。
“好。那就拜托你了。”这样紧张的场合,殷却还在刻意放松她的心情。
宁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些沉重、压抑的情绪如潮水一般退去,原来真到了这一刻,她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因为燃弗一直在陪伴着她。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但如果有的话,希望我们都能活的久一点。”
“我希望自己变得厉害一点。”
“到那时,我会保护你的。”
殷却边抵抗一波又一波的畸形种,边笑着回应说,“嗯。我开始期待了。”
-
他们到底还是成功抵达了畸形种的巢穴。
但是巢穴深处空荡荡的,只有一扇虚空之门在散发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宁栗知道这是什么。
燃雾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一扇传送门。一次只可以通过一人。是精神体巨鹏的技能之一。
曾有一个顶级哨兵被抓到了这里,被迫留下了这么一扇传送之门,方便畸形种去往其他区域。每一次的能量波动,都只是畸形种在进进出出而已。
没有神赐之物。
不会再有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到了这一刻,宁栗居然很坦然。对比燃弗的狼狈,她相对干净很多,身上只沾上了燃弗和畸形种的血。一如当初燃弗带她去找治愈系向导时,他淋了一身的雨,她却滴雨不沾。
昏暗的巢穴内,她只看到了燃弗颤抖的眼眸。
他像是在说对不起。
宁栗在殷却面前蹲下。作为哥哥,他已经做到足够好。是她,差了一点点运气。但矛盾的是,她觉得她很幸运。
“哥哥,其实我不是燃雾。”
燃弗抬起脸,其实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全靠最后的意志力在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