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从内部蛀空大胤的根基!
她与苏临对视一眼,二人未露声色,默默返回了帅帐。
帐内只剩她们两人时,苏临才开口道:“殿下,此事不能听之任之。若后方供给一直如此,我军纵有胜势也难以持久,甚至可能会被生生拖垮。”
昭辛颔首,她深知其中利害。
“阿临有何想法?”
她素来倚重苏临的谋略。
苏临沉吟片刻,抬眼望向昭辛:“殿下可还记得,那部助您获得陛下更多信任的《医典》?”
昭辛当然记得。
正是那部详尽实用的医书,以及它所代表的成功平息禄州大疫的功绩,让父皇看到了她的能力,也为她日后执掌军权一事增添了几分筹码。
“当时在禄州主持防疫和编纂医典的几人,皆出自禄溪村。”苏临缓缓道,“那里的女子各有所长,不仅有人精通医理,更有人钻研农事、兴办教育,各司其职。”
昭辛曾经从苏临的口中听到过这些。
可她手下得用的女子也不少,有许多像苏临一样女扮男装潜伏在各处,等着她一声号令就出来支援。
禄溪村虽然奇特,但也不至于让她特别注意。
苏临望着帐门,话锋一转:“殿下可知,如今在民间流传甚广,甚至已传到北境军中,让不少兵卒争相传阅的那本《识字书》?”
昭辛点头。
她自己也翻阅过那本实用的册子,对其中开启民智的意图感触颇深。
“前几个月殿下颁令推广女学,实则许多地方阳奉阴违,推行艰难。正是这本《识字书》在民间悄然流传,使得无数女子得以自学识字,明理清心,不至被轻易蒙蔽。”
苏临的目光清亮:“而这本书,同样源自禄溪村。”
话说到此,昭辛已然明了苏临的意图。
“殿下,我曾经思考过,若是到了危急时刻需要求助,我们该去找谁。”苏临轻轻道,“或许,以当下的情况,只有禄溪能帮上我们的忙,”
她沉默了片刻,帐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阿临,”昭辛轻声开口,不是质疑,却带了些许迷茫,“我并非不信你,也并非轻视她们。”
“只是……我有时自己也会想不通。”
她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苍茫的北境天地:“我生于帝王之家,享尽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手握父皇亲授的权柄。”
“而你,是凭借才学一步步走到一方主官的位置,亦是女子中的翘楚。”
“我们二人站在这样的位置,尚觉举步维艰,许多事力不从心。”她转过身,看向苏临,“若是将一个偏僻村庄里的女子们,视为破局的关键……阿临,我不是不信,只是难以想象,她们要如何做到连我们都感到棘手的事情?”
苏临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沉静。
“殿下,我曾与您有同样的疑惑,但她们总能一次又一次将看似不可能之事变为现实。”
“无论是那医典,那搅弄天下风云的识字书,还是那大大增产的粮种……换个时代,都是足以改变天下的事物。”
她向前一步,对昭辛深深一礼:“殿下,我始终相信,天命并非只系于一人之身。”
“它可能落在你我肩上,也可能落在千千万万看似微末的女子身上。”
昭辛的眼神似有动容。
烛光摇曳下,苏临的眼里好似燃着星火:“您看现今天下的女学之风,虽然屡屡遭致打压,却如同原上的野火般,此处熄灭,彼处又燃。因为渴望改变的火种,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彻底扑灭。”
“而我愿相信,上天终归为我们……为这天下女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禄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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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禄州府,陆弘光几乎耗尽了家财,才终于勉强凑齐了上报朝廷的粮草数额。
看着最后一队粮车在府衙前启程,缓缓驶向北方,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若不是身旁的儿子陆成舟及时搀扶,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陆成舟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低声劝慰:“父亲,成大事者,必有非常之付出,今日我们所舍,皆是为了他日之得。”
“待到农书上达天听,父亲的擢升就指日可待,眼下这些,都是值得的。”
这番话让陆弘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是啊,他变卖祖产,四处求告,受尽了冷眼,才好不容易填上这个窟窿,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本即将呈递御前的《禄州新农法辑要》吗?
只要此书得蒙圣览,再配合这及时运抵北境的粮草,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届时他一定能够如愿以偿加官进爵,今日所失,何愁不能在未来百倍收回?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勉强振作精神,笑道:“我儿所言极是。回家吧,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此后数日,陆弘光在家中坐卧不安。
他时而翻阅那本农书的草稿,时而望向京城方向,期盼着嘉奖的诏书或是升迁的调令能随着车马抵达。
连这些日子里他做的梦,都是自己加官进爵和成为京官的美事。
没想到,他没等来好消息,最先等来的却是一个将美梦击得粉碎的惊天噩耗。
这天他刚用完早膳,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陛下旧疾骤然加重,呕血昏迷,太医院全力救治,然龙体衰微已成定局,情况万分危急,已至弥留关头!
霎时间,京城风云变色。
支持大皇子与支持二皇子的朝臣派系立刻从暗斗转为明争,各方势力搅动,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做全力一搏。
皇城内外,人心惶惶,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于龙榻之侧与两位皇子府邸。
毕竟这可是决定将来新君和权力洗牌的重要事件。
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偏远州府呈上来的什么农书,和那批勉强凑数的粮草?
陆弘光赌上家业换来的“政绩”,在这滔天的权力斗争面前,轻飘飘如同尘埃,瞬间被席卷得无影无踪。
下属给他报上消息的时候,陆弘光还以为会是陛下对他的嘉奖。
听完后,他怔然起身:“陛下当真……病重了?”
下属话语颤抖:“是真的。”
“就没有一点提到农书的消息吗?”陆弘光还是不死心,抖着手追问道。
“属下斗胆去打探过,得到的消息是……那本农书呈了上去,却被撇到了一边,那些粮草也被直接填进国库,并未到达北境。”下属抱拳回复。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陆弘光不慎摔落了桌上的茶盏。
他两眼一翻,坐倒在椅子里,竟是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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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ing……
第85章 山高水长
应付完交粮事件后, 禄溪村的日子重又平静下来。
只是京城的风波虽远,许多风言风语也已经随着来往的商队飘到了禄溪村。
有人低声道:“听说了吗?京城里头,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马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好些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官, 说下狱就下狱, 说抄家就抄家……”
另一个人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嘘——莫谈国事, 莫谈国事!小心隔墙有耳。”
最后只化为一句:“唉,这世道……今年收粮运粮也格外艰难, 各处关卡盘查得紧, 损耗也大。”
“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商队们再次来到禄溪村时,都吃了一惊。
这个前两年总能提供不少优质余粮的村子, 如今竟几乎搬不出什么像样的粮食来交易。
问起发生了什么, 各家村人也只是摇头叹息:“我们村遭山匪劫了, 现在什么都不剩了,你们去别处收购吧!”
更有人动情哭泣:“没了粮, 我们这下一年可怎么过啊!”
商人们虽然觉得蹊跷, 但见村中粮仓确实空空荡荡,人人都摆出一副遭过抢掠的慌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略道两句同情。
一路走到村口, 其中一个粮商忍不住开了口:“唉, 禄溪村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本来还指望着从禄溪多收购些的。幸好, 别的县村没听说有什么山匪……”
“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另一个常年跑粮道的商人啐了一口, 压低声音, “没山匪就万事大吉了?你不知道那陆知府前阵子像疯了一样加征粮赋, 跟刮地皮似的!”
看眼前人一怔,他摇着头补充道:“别处就算有粮,经过他那一道手,还能剩下多少给咱们买卖?”
唉声叹气声顿时充斥了商队。
有人啧啧道:“我听说,他自己好像也没落着好。贪心不足,折腾太过,前几日竟是突发疾病晕死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
众人唏嘘了一番,但终究是旁人的祸福,几句感慨过后,车队便轱辘辘地离开了。
另一边,禄溪书院里的学生们正忙着策划新一册的识字书。
前些日子,禄州女学的秦香附托人捎来了她与同伴们整理的新稿,请禄溪书院的学生们帮忙审阅与增补。
大家花了好些时日开会讨论,刚刚将修改意见汇总好,准备连同她们自己编写的其他新教材一并寄回,却忽然接到了秦香附的另一封急信。
“京城有变,见陆大人病重昏迷难理政务,朝廷已经委派了新知府至禄州,代理一切事务。”
“此人一到禄州,便下发多项命令:一是全境内严禁私设女学,现有的女学全部关停;二是坊间流传的《识字书》以及各类署名‘禄溪书院’的教材,一概列为禁书,不得继续刊印、售卖、传阅。”
“日前已经有数家书肆被官府查抄,刊印者恐怕也要遭到问罪,想必不日他们就会查到禄溪书院头上。”
“事态紧急,万望诸君谨慎行事,暂避锋芒,保全自身,勿要回信,暂且蛰伏。”
“山高水长,望各自珍重,来日方长,必有重逢畅谈之时!”
落款是秦香附的名字,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教室里一片哗然。
陈妙之接过信纸,快速扫过,眉头紧紧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