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书献上在即,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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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清早,陆弘光派出的查粮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禄溪村。
来迎接的村民们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无奈。
有人唉声叹气:“官爷,我们村刚遭了匪祸,元气大伤,哪里还有什么余粮私藏?”
有人义愤填膺:“请诸位回禀陆大人,山匪劫掠是真!我们句句实言,绝无欺瞒!”
为首的吏员却板着脸,公事公办道:“我等亦是奉命行事,查验清楚,也好还你们一个清白。若是心中无鬼,何必惧怕搜查?”
这话堵得村民们无言以对,只得退开,默默看着这些官差如狼似虎般在村里翻查起来。
粮仓、库房、民宅院落、柴草堆下……甚至连水井边、树根旁都不放过。
折腾了大半日,结果却让这些官差自己也傻了眼。
莫说什么隐秘的地窖粮囤,就连稍微可疑的藏物之处都没找到。
村中公仓确实空空荡荡,各户家中存粮也仅够日常嚼用,绝无大批粮食隐匿的迹象。
和上次吏员们查验的结果一模一样。
这样该怎么回报给陆大人?莫不是要他们亲自上山,去找一找是不是真的有“山匪”的存在?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时,一个衣衫凌乱还披头散发的女子忽然从一处屋后冲了出来,指着他们凄声尖叫:“是山匪!山匪又来了!他们要抢粮食!快滚开!”
是传闻中的那位程姑娘?
眼看着她朝着官差们冲来,立刻有村妇上前拉住她,温声安抚:“丹朱妹子,看清楚了,这不是山匪,是城里的官爷……”
“官爷?呸!”程丹朱眼神惊恐,声音尖利,“官爷也要抢我们的粮,和山匪一样!都是强盗!把我的粮食还给我!还给我!”
她状若疯癫,又哭又喊,言语颠三倒四,喊得撕心裂肺,让人不由得心生惊惧。
温玉适时出现,对查粮的吏员们歉然道:“各位官爷见谅。程姑娘昔年遭山匪荼毒,神智受损,前几日匪患惊扰,更是加重了她的病情。她如今见不得生人,尤其见不得可能与‘抢粮’有关的人。惊扰了各位,实在是对不住。”
她又转头道:“快把崔大夫她们喊来,程姑娘的病情又加重了……”
领头的吏员看着程丹朱那全然不似作伪的惊惧疯态,再回想这村中确实寻不出大批粮食的痕迹,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若真是做戏,怎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连这“疯女”的演技都如此逼真?那成千上万的粮食,又怎能藏得毫无破绽?
很快就有几位女医赶到现场,安抚着发狂的程姑娘,倒显得他们是那个来打劫的恶人一样了。
“温姑娘,这该怎么办?”有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开口问了温玉这个唯一能主事的村正。
温玉掏出手帕抹了抹眼眶:“如今禄溪村剩下的余粮恐怕都不够自己饱腹,若是连这些都交上去,我们村恐怕就连一丝生机都没有了……”
“我们会尽力筹措,但若是真的交不上,也请大人体谅啊……”
旁边的村民们纷纷抽泣起来。
他们最终只能无功而返,悻悻然离开禄溪村。
温玉站在村口,望着官差队伍的马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眼前的弹幕早就乐得没边了。
【温玉导演,丹朱姐主演,鸿篇巨制,演技满分,笑死我了……】
【丹朱姐那眼神和那台词太绝了,连我都差点信了!今年的最佳女主角必须得发给她哈哈哈哈哈!】
有人称赞演技,也有人疑问。
【所以村里的粮食到底去哪儿了?真被温玉变没了吗?】
【别问,问就是她们自有妙计,估计早就被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反正那个陆扒皮别想占到我们禄溪村的便宜!】
【哎呀呀,咱们就坐等陆弘光自作自受吧,看他怎么填上这个大坑!】
温玉淡然不语。
她和村里人早就提前串通好了,她负责“转移”粮食,村里人负责打掩护。
她虽然有随身空间,可以直接搬走粮食,却还是演了一出戏,让村里人用车把粮食运到荒郊野外,她再全部收入空间。
丹朱还主动请缨要帮忙演戏,演得无比生动。
从编写完那部教材,把心结打开后,丹朱就加入了授课和学习的队伍,前些日子还曾经到禄州府女学去指导教学。
大家都用自己的方法,小心守护着这一切来之不易的成果。
接下来,就看陆弘光该怎么收拾残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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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溪村这边明摆着是“颗粒无收”了,陆弘光算来算去,若是真要自掏腰包,按他上报的数目购粮,几乎要倾尽他多年宦囊所积,甚至要变卖祖产。
他如何舍得?
焦急之下,他竟然昏招迭出,打起了加征其他县村赋税弥补缺口的主意,企图将压力转嫁给地方。
不料此令一出,犹如火上浇油。
那些本已对缴纳四成粮赋怨声载道的各县村农户,闻讯彻底炸开了锅。
“四成还不够?还要加?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
“反了!这粮我们不交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陆弘光为官不正,贪得无厌,是要逼死我们良民啊!”
一时间,多地群情汹汹,几有酿成民变之势。
地方乡绅耆老义愤填膺,纷纷联名上书,府衙外也开始聚集激愤的民众,吵着要他出来给个说法。
陆弘光从没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事情闹得太大无法收拾,慌忙下令撤销了加征之议。
自己买就自己买吧……
他一面心如刀绞地盘算着要变卖哪处田庄铺面,一面催促属下去市面上大肆购粮。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派出去的属下没多久就赶了回来,满脸冷汗地给他汇报:“大人!市面上的粮商一听是您要购粮,纷纷推说无粮可售,要么就坐地起价,高得离谱!还有人说,宁愿粮食烂在仓里,也不卖与……”
“砰!”陆弘光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站起,却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天旋地转。
他喉头一甜,竟什么也说不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生生被气晕了。
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属下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第84章 彻底变天
北境军帐中, 昭辛翻开案上的战报,凝神细看。
自她持天子令执掌北境军以来,那些她暗中安插在其中的人手就派上了大用场。
一份份详实的名单呈到了她的面前, 那些尸位素餐、吃空饷、冒军功的将领与关系户瞬息间被揭了底。
她毫不手软, 雷厉风行地依律查办, 该下狱的下狱,该革职的革职, 一时间军中风气为之一清。
此举自然触动了不少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被处置的“酒囊饭袋”背后, 多的是京城或地方的世家大族。
不满的声音隐约传来, 甚至有人试图向她说情,让她放过那些被处置的废物。
但昭辛手握父皇亲赐的诏书, 态度实打实的强硬:“父皇命我全权执掌北境军事, 一应事务, 自当由我决断,众卿若有疑问, 大可向父皇上书。”
谁不知道如今皇帝并不怎么想插手这些事, 实际的掌权人早已暗中变成了公主。
若是他们真去上书,皇帝估计也会向着公主。
天子权威当前,那些人纵使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公然违逆, 只好忍气吞声。
待到与北境异族正式开战, 昭辛整顿后的军威便显现出来了。
大胤军队连战连捷, 三场大战皆胜, 将敌人打得节节败退, 士气大振。
眼下正是乘胜追击和扩大战果的最佳机会, 若是能一鼓作气, 甚至有望迫使异族称臣纳贡。
可昭辛放下战报,指尖轻轻点着纸上标注粮草存量的数字,眉头微蹙。
根据目前的信息,军中所余的粮草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倏地卷入帅帐,她抬头望去,见帐帘被轻轻掀起,苏临走了进来。
昭辛早已下令,苏临出入帅帐无须通传。
此刻见对方面色沉肃,昭辛心头微微一紧,压下情绪温声问道:“怎么了?”
苏临先对她行了一礼,才低声禀报:“殿下,后方新运抵的一批粮草到了。”
昭辛闻言,眼中刚泛起一丝光亮,却听苏临继续道:“但是,经清点查验,实收数目与各地报上来的数额相差甚远。”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批粮草质量堪忧,多半是陈年旧粮,甚至多有霉变朽坏,堪用的……恐怕不足十一之二三。”
昭辛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带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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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充作粮仓的营区处,一辆辆运粮车正在卸货,地上的麻袋堆积如山。
昭辛径直走上前,不顾尘土污脏,随手扯开了一个麻袋,从里面抓出一把谷物。
麻袋里,最表面一层的谷物尚且算得上饱满金黄,但她随手拨开后,下面露出的却是颜色暗沉干瘪,甚至带着霉斑的陈年谷粟。
昭辛的表情瞬间沉重。
她看向苏临,对方一副早就知晓的样子:“这一批几乎所有的粮草都有这样的情况。”
果不其然,她连续查看了几车,情形都大同小异,几乎找不出多少能用的粮食。
昭辛放下手中的谷粒,指尖微微发凉。
她早料到各地征粮或有克扣拖延,却没想到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以次充好,以陈代新!
这可是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关乎战争胜负的军粮!
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