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之轻轻道:“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先把孩子们转移走,才能安心。”
黎姗静静听完了一切,才开口道:“我们山里的规矩很简单,有恩必报,有难同当。”
“当年若不是诸位帮忙,我们寨子必有一场动荡。而禄溪村的姑娘们是阿颜的同窗,也是我们黎寨的贵客,你们有事,我们一定帮忙。”
“这深山老林,别的不一定有,好在地方够偏,能藏人。”她笑了笑,“你们的事情,私下商量好便是,至于寨子里的事情,我来安排。”
温玉瞥了一眼,见弹幕们感慨万千。
【真是善因结善果,当初帮的忙,现在也成了禄溪书院唯一的退路。】
【忽然有点唏嘘,大家都特别好。】
【黎姗姐姐,我能喊你一声妈妈吗,真的太靠谱太安心了……】
【+1,你还缺女儿吗……】
最终大家商定,为了稳妥起见,先将禄溪书院的师生分作数批,陆续转移至黎寨,暂避风头。
而村中其余的村民暂且不动,以免动静过大,反而引起注意。
陈妙之等人负责组织转移,温玉则居中协调,将一部分粮食悄然存入了黎姗告知的隐秘山洞,以备大家的不时之需。
学生们接到通知后,虽然心怀忐忑,但毕竟年轻,对这一切还是兴奋不已。
当初入学时,书院给每个学生发过一个藤编书箱。
此刻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搬书,万一真的有人来查抄禄溪书院,这些宝贵的书可不能丢失。
她们不约而同地走进了藏书室,把书架上的典籍和课本往箱子里装。
直到藏书室完全搬空,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转移那天,温玉站在村口目送大家往山那边去,却没有亲自跟上。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只能遥祝大家一路平安。
丹朱这次也没有随行。
陈妙之问起的时候,她只是低声回答了一句:“我在山里待得够久了。”
知道她的苦衷,陈妙之不再劝她,温和劝慰:“你留在山下,也要好好保重。”
温玉见状,顺势安排她将行李搬进了温宅,也算有个照应。
傍晚,丹朱敲响了温玉的房门。
两人相对而坐时,丹朱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忽然问道:“温姑娘,你会觉得我有些任性吗?”
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拒绝跟随大部队,她始终有那么几分不安。
“哪里会。”温玉明白她的心情,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环境,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再回去。
她倒是有了些新的安排。
温玉把桌面上的纸推给丹朱,缓声道:“我有个计划,需要你的帮忙……”
丹朱拿起那张纸快速看完,恍然一惊:“你要离开?”
“对。”
温玉点了点头。
苏临那边就差临门一脚,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努力败在这里。
来到这个古代这么久,她已经看清了,只有女子掌权,大家才有自由生存的机会。
女学被禁,书坊被查抄,粮食被盘剥……这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样子。
她要去帮忙。
但总得有人留守在村里。
温玉握住丹朱的手:“禄溪村,就交给你了。”
“若有意外,去医馆找梁大夫和崔大夫,她们一定能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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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学子们踏入黎寨,顾不得休息,便好奇地围观起了寨民们的木屋。
黎颜也忙了起来,开始四处翻译,山民们和新来的姑娘们很快就打成一片。
此时木屋已经建得差不多了,正在收尾。
姑娘们也闲不住,过去帮起了忙,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一些年长的寨民忍不住松了口气。
以往他们对“城人”总怀着戒备,但自从少主黎颜去山外读书后,大家就慢慢开始改观。
再加上黎颜带回来的新奇物品总是出奇好用,有人已经琢磨着去和“城人”姑娘们搞好关系了。
有和黎颜相熟的孩子蹭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问:“阿颜姐,那些姐姐们念的书,我们也能跟着学吗?”
黎颜还未回答,旁边耳尖的樊亦真已经凑了过来。
她虽然听不懂,但看那孩子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们的书箱,便猜到了几分。
黎颜笑着给她翻译,樊亦真眼睛一亮,拍手道:“好啊!等安顿好了,我们教你们认字,教你们说官话!”
孩子得了准信,欢呼一声,跑开去宣告好消息了。
傍晚,黎姗设了简单的晚宴款待远客。
大块的烤山薯、喷香的蘑菇汤、新摘的野果摆满了长条木桌。
黎姗举起竹筒杯,声音爽朗:“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往后日子还长,寨子里有吃有喝,山里有的是活路,大家安心住下,不必拘束客气!”
她身旁的摇篮里,已能咿呀发声的小阿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面孔们。
阿朝安静地坐在摇篮边。
黎颜走过去,挨着妹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侧被翻旧的那本识字书上,伸手轻轻抚了抚阿朝的头发。
“等寨子里的‘学堂’盖好了,你和寨子里想学的娃娃们,都一起来上课,好不好?以后,就不止看这本识字书了。”
阿朝蓦地抬起头,望向姐姐。
她一向懂事,知道姐姐肩负着族人的期望走向山外,自己心甘情愿留在阿娘身边。
她从未抱怨,只是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埋在心底。
而黎颜懂得这份沉默的渴望。
半晌,阿朝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再抬起时,她的嘴角抿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里漾着细碎的光。
“谢谢阿姐。”
饭后,黎颜主动接过了照顾小妹的职责,而温青时悄悄走过来,找到了阿朝。
“阿朝,跟我们来。”
阿朝被温青时牵着往另一边走,心里莫名开始忐忑不安。
越过欢欣的人群,另一边安静的角落里,有个身影默默地坐着,正收拾着碗筷。
阿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和她失散已久的温越。
他长高了不少,穿得也干净整洁,看得出来在两人分开以后的日子里,彼此都在好好活着。
温青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去吧。”
“去见见你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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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州府衙里,新任知府罗大人端坐案前,面色冷峻。
这些日子里,他以铁腕手段将府城内所有女子学堂一一查禁,雷厉风行,毫不容情。
“回禀大人,城内已经全部肃清。只是……”一名心腹属官上前道,“除了府城,下官还听闻,苍陵县下属的禄溪村有一所书院,专收女子授课,名气颇大。其学生还在文会上力压众多学子,夺了魁首……”
罗知府原本半阖的眼皮倏地抬起。
他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件事,上任知府陆弘光对此颇有微词。
他站起身,踱至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
街道上行人稀少,少有的几个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全无往日的热闹。
“派人,”他站在窗边,头也不回,“去禄溪村仔细查探,看看那所书院,是否还在开着,是否还有女子聚集。”
“是!”下属立刻答道。
罗知府顿了顿,补充道:“女学之事,朝廷明令禁止。若有不识时务、负隅顽抗者,无论师生,一经查实,即刻锁拿归案,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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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场风暴,秦香附并非毫无准备。
她的好友田春梅凭借多年经营书坊积攒的人脉十分广大,早已捕捉到风声。
从前女商人们少有通信来往,但自从推广识字书后,她们再也不必依赖文书先生就能彼此通信,消息传得飞快。
幸亏田春梅动作快,在官府动手前便将书坊内库存的识字书及刻版转移藏匿,侥幸躲过了搜查。
而民间那些购买过识字书的女子,面对官差的盘问,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坚称早已丢失损毁,默契地守护着这个秘密。
但女学的解散已成定局。
秦香附组织了最后一堂课,平静地向学生们宣布了官府的禁令。
台下一时间鸦雀无声。
半晌,大家才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老师,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我们不能上学没关系,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秦香附看着她们,努力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