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拿起一块布,默默擦拭着那块黑板。
直到最后一行字迹消失,黑板又变回从前的空白。
她才放下布,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向她的学生们。
“没事的。”她笑了笑,“我相信眼下的风波并不是永恒的。”
“总有一天,我们不必再这样偷偷摸摸,女子读书求学将不再是需要藏掖的禁忌,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我愿天下女子都能挺直腰杆走在阳光底下,凭自己的心意学习、思考,自己选择该如何活着,而不必永远困于方寸之家,缚于世俗之网。”
教室里静极了,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响。
坐在第一排的张翠仪用力抹去泪水,大声道:“秦老师,我答应您!就算不能来这里,我也绝不会放下书本,绝不会因为柴米油盐就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我等着我们能堂堂正正再坐进教室的那天!”
“我也答应!”
“算我一个!”
女人们此起彼伏的承诺着。
秦香附看着她们,眼眶终于忍不住泛起了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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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与京畿之交,气氛肃杀。
皇帝的情况越来越恶化,私下有传言说半月内大局将定。
而昭辛公主光明正大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率军回京。
大军行进间,有人慑于“公主干政”、“女子领军”的非议,或迫于家族压力,中途离去。
但更多人感念公主整顿军纪、赏罚分明,钦佩其战场上的果决,选择留下。
更有些将官与兵士见识了朝堂的混乱后,心底隐约觉得,或许这位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公主,才是真正能让这个国家安定下来的人选。
因此,选择留下来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站稳了立场。
眼下最大的难题依旧是粮草。
苏临竭尽全力四方筹措,动用了早年布下的暗线,才勉强凑出一批,解了燃眉之急。
但大军行至京城外围要害之地时,却遭到了两位皇子布下的围困。
对方据险而守,避而不战,意图很明显。
他们想拖延下去,消耗粮草。
这一困,便是数日。
是就此粮尽撤军,前功尽弃,还是冒险强攻,拼死一搏?
第三日黄昏,粮官再次呈报存粮将罄。
而大皇子派出的劝降使者来到了昭辛军前。
使者劝诱道:“大殿下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兵戈相见,祸及百姓。”
“殿下明言,若公主殿下愿弃暗投明,支持大殿下正位,待登基之后,必尊公主为护国长公主,享无上尊荣,一世富贵安稳。”
“届时您想要怎样的青年才俊当驸马,殿下都会……”
昭辛端坐在主帅的位置,听完使者的话,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还觉得这样的条件能让她心动吗?
在他们眼里,她算什么?
现在的她拥有十万精兵,而她那两位好皇弟仓促间能调动的,只有皇城禁卫与部分京营,人数、战力均处下风。
而边境诸军调动没那么快,拦不住她的兵马。
他们竟觉得她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放弃眼前的一切。
何其荒谬。
时间其实站在她这一边,但粮草却不站在她这边。
不能再等了。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浅浅啜了一口,抬眸看向那使者:“那本宫也请使者带回一句话:若皇弟们懂事些,待本宫入主紫宸,念在血脉亲情,或可封他们一个安生富贵亲王,颐养天年。”
使者愕然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主之意,已昭然若揭。
她要的不是从龙之功,而是至尊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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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苏临再次踏入了昭辛的帅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摇曳,映照着昭辛沉静的侧脸。
她正对着一幅详细的京畿防卫图凝神思索,指尖在地图某处轻轻点着。
“殿下,”苏临走近,声音压得很低,“您真的……决定了?”
“嗯。”昭辛没有抬头,“我等得够久了。”
久到从懵懂童年时,就开始学着接受一个事实:无论自己如何优秀,期许最终总会落在弟弟们身上。
久到陪着父皇理政时,明白龙椅的一侧,就是她作为“公主”此生能走到的最高的位置。
久到看清了陈旧的秩序,朝臣的偏见,看似天经地义实则毫不公平的“天理”,从来都偏向男子那边。
既然等待与顺从换不来好结局,既然天地不曾生而予之,那她便亲手去抢,去争,去夺!
她的指尖重重地落在地图中心,直指那座生她养她的皇宫。
世人眼里,那座皇宫是属于她父皇的,而未来的主人,也会是她两个弟弟其中之一。
唯独没有她。
但无所谓,她早已看透。
世间女子若想青史留名,本来就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不能再拖了。”昭辛抬起头看向苏临,眼中再无犹疑,“明日清晨,便是决胜之时。”
苏临与她目光交汇时,从昭辛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心中一般无二的火焰。
她们拼尽全力才走到这一步。
绝不能放弃。
她缓缓颔首,正欲开口和她详细商议,帐外却传来了亲兵的通传声。
“启禀殿下,苏大人。营外有一位姑娘求见,称自己姓温,是苏大人的故交!”
作者留言:
写到这里,想传达的理念是: 不是所有人都能当上救世主,世间更多的,其实是平平凡凡的你我。 但当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领域努力做着自己的事情,天下万千星火,终会汇聚成黎明的光。 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够拯救的。 但缺少任何一个人,结局都可能会不同。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抱抱]
第87章 万象更新(全文完)
使者带着昭辛公主的回复回去后, 京城静默了一夜。
某处密室中,烛火通宵未熄。
有人低语道:“她疯了?!她以为自己是谁?真敢觊觎那个位置?”
在座的都是铁杆的大皇子党羽,以“长子嫡出”为旗帜, 自认占据大义名分。
他们原以为昭辛公主在北境孤立无援, 面对两位皇弟的联合施压, 最终会选择向看起来势大的大皇子妥协。
谁曾想,她竟如此决绝, 甚至反将一军。
“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另一人拧着眉心,指尖敲了敲桌面, “上次筹措北境军粮, 经手时‘损耗’颇大,掺进去的霉旧陈粮足够让他们难受一阵。公主的军队, 在北境已消耗不少, 此番回京, 携带的粮草必不充裕。否则,她若将北境粮仓搬空, 边防有失, 这罪名她担不起。”
他又推出一张密报:“探子回报,公主只带了一半精锐回京,另一半仍留守北境,一来是为防边境生变, 二来……恐怕也是粮草不足以支撑全部人马长途奔袭。她行军如此迅疾, 怕也是想速战速决, 不敢拖延。”
“大殿下已联络京畿周边及几处紧要卫所, 援兵十日内必能陆续抵达京城外围。”又一人接口, 语气稍缓, “只要能坚守十日, 待援军合围,公主便成瓮中之鳖。届时她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心必乱。”
“对,只需十日。”先前那人重复道,“十日,足以让她的大军从内部开始溃散。”
他们唯一感到棘手的是,昭辛公主在北境整肃军纪时,下手极狠,将他们安插进去的钉子几乎拔除干净。
如今想从内部煽动叛乱和传递消息,已是难上加难。
半晌,忽然有人说了一句。
“若是……公主根本不等这十天,明天就强行攻城,该如何?”
这句话触动了某些人深藏的隐忧。
座的都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困兽犹斗”与“狗急跳墙”的道理。
昭辛用兵向来果决狠辣,若她真不惜代价猛攻,凭京城现有的守军,胜负犹未可知。
届时若拼个两败俱伤,让一直隐在暗处的二皇子一派捡了便宜,那才是满盘皆输。
“够了。”一直闭目坐于上首的老者忽然开了口。
他缓缓睁眼,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讥诮,“公主不过一介女流,尔等竟真将她视作心腹大患,在此长他人志气?”
他顿了顿:“自古天命有归,何曾落在妇人肩上?不过是垂死挣扎,虚张声势罢了。”
“与其在此杞人忧天,不如多想想如何为大殿下造势,如何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之人。”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众人脸上神情各异。
片刻后,应和声才陆续响起:“是,大人所言极是。”
“是我等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