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暗暗舒了口气。
方才她差点让温青时提前上台做个彩排,却差点迎面撞见崔凌,幸好及时支开了她,否则这精心准备的惊喜就要提前揭晓了。
崔凌静坐片刻,回头见百姓们陆续入场,在温玉指引下各自落座。
众人或自备面纱,或从入口处领了梁书雁等人发放的棉布口罩,秩序井然。
崔凌心中欣慰,想着这些医者考虑得周到,知道百姓怕染病不敢聚集,才做了这些安排。
交给她们,果然是对的。
待人差不多到齐,温玉才走上台,对台下的人们宣布:“多谢各位今日前来,接下来由温青时姑娘为大家宣讲,请各位静心聆听,稍安勿躁。”
崔凌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诶,原来今天是青时姑娘来讲啊。”
另一人恍然大悟:“难怪她昨日来我们家询问……”
“她也来了我们家……”
崔凌不由得侧耳,想听得更真切些,那交谈声却戛然而止。
台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感谢各位前来参加今日的宣讲,我是主讲人温青时。”
下面响起几声欣喜的回应。
“青时姑娘!”
那姑娘的嗓音太过熟悉,崔凌一时竟然不敢回头。
怎么会……如此相像。
她几乎以为是她的怀玉在说话。
可是那姑娘自称温青时,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这般巧合。
她愣神时,台上的声音仍然没停,侃侃而谈道:“昨日我与多位乡亲交谈过,了解到大家的顾虑各不相同。今日,我将针对这些疑虑逐一解答……”
崔凌悄悄拨开眼前轻纱,却迟迟不敢抬眼。
她的目光从地面缓缓上移,掠过青色的衣摆,最终定格在说话的女孩脸上。
刹那间,她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座中,连指尖都忘了动弹。
生怕呼吸稍重一些,都会惊散这场幻梦。
眼看女孩即将转向她这边,崔凌猛地松开了手,任由轻纱落下,再次隔断视线。
女孩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笑着继续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讲稿:“目前我们已经初步控制住了疫病的传播,下一步进展是将轻症者治愈,重症者转轻症……”
她那样自信从容,明明备了稿子,却一眼未看,仿佛所有话语都已熟稔于心。
下面也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再低声说话,都在认真地听着她的发言。
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一定会争取在年前把疫病根除,让大家能够和家人们团聚,过个好年……”
面纱之下,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从脸颊滴落到紧紧攥成拳的手背。
崔凌既悲伤,又止不住地狂喜不已。
她居然再次见到了早已“死去”的女儿。
崔凌曾经以为此生只有在黄泉地府才能再次和她相聚,可没想到,活生生的她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一定是她,一定是怀玉。
母亲的直觉告诉她,不会有假。
她的怀玉已经长成了这样,身量比之前要高了不少,身姿抽条得像春日的新柳。
她抬头挺胸站得笔直潇洒,再也不是从前在后宅里低眉顺眼的模样。
崔凌用目光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女儿的轮廓,只觉得她说话的声音、神态、站姿,无一处不好。
女孩笑着把大家的疑虑条分缕析,讲得明白透彻,台下的百姓听着也连连点头。
“现场施粥的确有导致疫病传染的风险,我们调整了接下来的策略,接下来我们会把材料包发到每户手中,供大家自行烹饪。”
温青时把昨天调查走访得出的结果读完,望着台下的众人:“大家是否还有疑问?可以直接向我提出,我们会解答。”
第一排的那位居士始终一言不发。
她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她的表现能不能让居士满意。
忽然,“啪,啪”两声响起。
那位居士竟然带头鼓起掌来。
霎时掌声如潮,一呼百应。
有人叫好道:“青时姑娘说得好!我们没有疑问了!”
“太好了,我们自己在家也可以熬药膳粥了……”
温青时不忘轻鞠一躬:“这都要感谢静云居士出资支持。”
众人纷纷称赞:“居士功德无量!”
“居士会有福报的!”
宣讲环节就这样在大家的讨论纷纷里结束了,民众们被引导到另一边去取材料包,现场空了大半。
温青时整理着手里的讲稿,准备走下台的时候,看见那位居士还坐在原地。
一片雪花悠悠落在她眉梢。
温青时抬头望天,见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似有大雪将至。
崔平春和陈妙之等人已经去那边帮忙,温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温青时快步下台,走到居士面前,轻声道:“居士,要下雪了,还请早些回家吧。”
居士抬起头。
隔着轻纱,温青时分明看不清她的面庞,却感受到了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
微烫地,灼烧着她。
却意外地不让她感到讨厌。
“怀玉。”居士清冷的嗓音带了些颤抖,“你过得好吗?”
温青时错愕地眨了眨眼。
多久没人唤过这个名字了。
下一瞬,面纱在她眼前被掀起,露出了一张她魂牵梦萦不知多久的面容。
是她无数次入梦都不敢相认,生怕惊散的,母亲的面容。
“娘……”温青时下意识喊了一声,眼泪比话语先涌出来。
她扑进了面前女人的怀里,像当年的稚子一样,在母亲的怀里放肆哭泣。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崔凌也止不住地落泪。
她抱紧了失而复得的女儿,本来还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改名为温青时。
但在女儿扑进她怀中的那一刻,一切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过去了,”她抚摸着温青时的发丝,柔声重复着一句话,“娘在这儿呢。”
温玉躲在不远处的墙后,望着母女相认的这一幕,识趣地不去打扰她们。
弹幕们却早已炸了锅。
【居士竟然是青时妹妹的妈妈吗?】
【太好了,妹妹终于又见到妈妈了,我也好想我妈妈啊,在外地读书看得我也要哭了……】
【妈宝女看不得这些,我的眼泪哗哗流,赔我眼泪好吗?】
【看得我嗷嗷大叫着扑到我妈身上,被她在屁股上扇了两巴掌还骂了我一句臭丫头,我又满足了,今日被妈妈打(1/1)】
【我比你好点,只是每天在家里大喊着妈妈妈妈妈妈然后被她骂烦死人了而已。】
【温玉是不是也好久没见妈妈了?感觉她开播以后就没怎么休息过,也没见过她掏手机,要是我早就熬不住了。】
【感觉她真要当职业主播了,毫无穿帮镜头,只有每天洗澡睡觉那段时间会下播,估计都是在那段时间里玩手机?】
温玉暗暗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好久没见过妈妈了。
真的……好想回家啊。
但她还是压下情绪,重新望回那边,发现温青时和崔凌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正坐在一起谈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娘,我过得很好。”温青时笑了笑,眼角还有些微红,“之前骗了您,我喝下了假死药,被奶娘救走了。后来阴差阳错被当成丫鬟贩卖,是您给了阿姐那笔钱,才让我重获新生。”
崔凌有些愕然。
原来是她的善念救了自己的女儿吗?
这世间因果有千千万万,一切故事的结局仿佛早已注定,让她们今生得以再相见。
“禄溪村很好,我们在那里可以堂堂正正地读书,我参加了文会,还得了魁首!”
到底还是少年,温青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带了些眉飞色舞的得意:“当初兄长盗走我的作品得了魁首,我一直不服气,总想凭自己拿一次。”
“后来女扮男装去参加文会,我还是有些不服,凭什么只有当‘男子’,我才能得到大家的承认?”
“苏大人问我们是不是女子的时候,我不想撒谎,我承认了,但我还是得到了魁首。苏大人说,文会只取有才之士,不以性别论高低。”
她的眼神灿灿:“娘,我做到了。”
崔凌看着眼前的女儿,心里止不住地欣慰。
不愧是她钟爱的孩子,她年轻时做不到的一切事情,她的女儿却替她做到了。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她轻声道,“娘一直都知道,你不比任何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