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崔凌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回忆道:“当年皇城里的程家风光无限,家中有位小姐名叫丹朱,才貌双全。据说上门提亲的人差点踏破门槛,人人都以娶到程家女为荣。”
“可惜后来,她回乡祈福时,竟突发急病‘去世’了。”
这话一出,几人就猜到事情的真相了。
没想到早已“死去”的程小姐,竟然还活着,却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消息传回去时,世人无不惋惜红颜薄命,当年追求过她的几位公子还写了悼亡诗,哀悼这位绝代佳人的逝去。有人说她夜半赏月被月神接走,去天上当神女了,有人说她临水自照落入湖中成了湖女……”
崔凌叹了口气:“谁知后来事情突变,随她去祈福的侍女突然现身,当众声称小姐根本没有死,只是被山匪掳走了,恳求程家派人相救。”
“程家得知后震怒,却不是因山匪之事。他们一口咬定小姐已逝,斥责侍女败坏小姐身后清名,将人杖责后就发卖了。”
“此后,再没人提起过程小姐。”
众人沉默。
其实程家何尝不知道,侍女口中说的就是真相?只是他们不敢面对自家女儿可能已遭“玷污”的事实。
宁可说她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龙潭虎穴里,也不能去救她,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失了名节是板上钉钉的事。
在这世道,名节竟比性命还重要。
“她有没有想过逃跑?”温青时低叹。
“逃不出来的。”崔凌轻轻摇摇头,“这是他们的地盘。她若敢逃跑,必定会被这群山民抓回来。”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也许丹朱出逃过无数次,但从眼前的境况来看,她全都失败了。
她们在崔家和沈家都体会过差不多的境地,在这种封建无比的大家族里,女人的命运总是相似。
因此,她们对丹朱只剩下无尽的惋惜。
崔平春有些“不自量力”地想,若是有机会,她想解救丹朱。
把她从那群人手里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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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前路难行,为避免暴露行踪,她们索性将马匹拴在隐蔽处,徒步沿着标记继续前进,远远尾随在那群人后方。
一直走了很长的路,山民们始终走在前方,崔平春想,看来她们和那群山民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但她刚才听过他们的话,虽然对内容一知半解,却总觉得这边有不止一个势力。
“黎姗”这个名字尤其引起她的注意,好像是一位女族长的名字。
而这个“阿连”话里的意思,倒像是要从对方手里夺来位置一样。
“莫非我们误入了山民们的夺位之争?”崔平春自言自语,总感觉心里一团乱麻,事态越来越复杂了。
陈妙之轻轻拍了拍她,安抚般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纵使前方是虎穴龙潭,恐怕也是要闯一闯了。
忽然,阿连带着队伍停下脚步,疑惑道:“这一路上怎么有这么多彩色标记?”
他指着温玉一路上在树丛上留下的彩色布条,面色不虞,好像终于发现自己落入什么陷阱一般。
他身旁的人听了也警惕起来,开始环顾四周:“难道有诈?”
阿连沉思了一会,说出的下一句话,让她们心头一紧。
他挥了挥手,遣出几个人:“你们几个,往后搜查!看看有没有黎姗派来的人埋伏在附近!”
几人顿时领命:“是!”
崔平春心下暗道不好。
她四下望去,附近只有稀疏的树木和草丛。
她们此刻只是侥幸躲在树丛后面,若是对方真来细细搜查,她们几乎无处可藏。
难道要在这里暴露了?
“阿连!”一声清叱划破林间寂静。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高坡上赫然立着一道鲜红的身影。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阿连和他身后的队伍,满脸怒容,身上的红衣在所有人眼里极其惹眼,几乎成了一个正在燃烧的焦点。
崔平春一下就认了出来,正是劫走梁书雁的那个少年!
“哟,是你。”阿连看见来人也有些意外,转而嗤笑道,“我的小侄女阿颜,居然长这么大了?”
“怎么,早早在这路上等着我们,是想从我身边的人里找你的如意郎君吗?”
旁边的人顿时哄笑一片。
他们都是一群青壮男子,一提到这种异性之间的话题,顿时就兴奋了起来。
“哎,你们是不是都没讨媳妇呢?可要把握住机会,你看人家都这么主动了!”有人煽风点火,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人。
有人摇头,故作叹息道:“她和她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可不敢要这样彪悍的婆娘!”
还有人玩味一笑,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吹了声口哨:“我倒是觉得,这样泼辣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竟没有一个人把她真正放在眼里。
面对这群人赤裸裸的挑衅,少年只是沉下目光,挥了挥手。
下一秒,她身后齐刷刷现出一排弓箭手,她们弯弓搭箭,箭尖直指阿连。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她神色冷峻,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再敢往前一步,我让你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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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指的不只是男性,是中性词,所以在这里指代阿颜[撒花]
第66章 终于会合
见那边寨门前的对峙一触即发, 崔平春暗道不妙,她们一行不过四人,势单力薄, 还是不要掺和进去比较好。
她环顾一圈, 正想找地方绕路离去, 却见周围密密匝匝都是树林,到处布满了乱石杂草, 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能走的路。
每等一刻, 温玉和梁书雁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急变, 她们决计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崔平春循声细望,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拨开草丛, 顶着细雪钻了出来。
是个穿着红色花衣的女孩, 和那个少年人的装扮相仿。
女孩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众人不要喧闹, 随即问道:“是崔姐姐吗?”
她说的竟是流利的官话。
几人对视一眼, 崔平春谨慎地问道:“你是?”
“我叫阿朝,温姐姐让我过来接应你们。”阿朝对她们微微颔首以示尊重,“她和梁大夫正在照顾我阿娘,情况紧急抽不开身, 你们跟着我走就好。”
无论真假, 她们眼下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几人跟着阿朝绕开前方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马, 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走去。
见几人好奇前因后果, 阿朝索性将方才对温玉说过的往事, 又简明扼要地向她们讲述了一遍。
“那丹朱果真是程家小姐!”崔平春低呼。
一个在山下祈福的世家千金, 竟意外被山民掳走, 而后被家族放弃,彻底宣告死亡。
丹朱的人生就这样一去不回头。
阿朝眨了眨眼睛,慢慢道:“我一直很好奇,丹朱小姐的家人为何从不来寻她?”
“她的娘亲,她的爹爹,难道从来都没有思念过她吗?”
崔凌轻叹一声:“程家情况复杂,丹朱的生母早逝,父亲很快就找了续弦。在他们眼中,丹朱本人的喜怒哀乐从不重要,不过是家族博取声名的工具罢了。”
人人都知程家有位窈窕淑女,引得君子好逑。
却无人敢承认,她已落入山匪之手,沦为玩物。
阿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世上还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家人。”
“那你呢,阿朝,你又是为何来到这里的?”温青时忍不住问道。
阿朝捻了捻衣角:“是阿娘把我救回来的。”
“我原本的家不在山上。后来闹了荒,娘亲和爹爹听说山里有水源,就带着我和阿兄逃到山上,建了个小木屋安家。”
“后来他们外出时遇到了野狼,再也没能回来。就只有阿兄带着我出去找吃的。”
“直到有一天,我和阿兄也遇到了野狼。”阿朝的语气依然平静,“他把我推开,我们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逃命。”
“我没有回头,一直跑到力竭倒地,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已经被阿娘捡回了寨子。”
单从外表,谁也看不出这个小小的女孩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磨难。
陈妙之试探性问道:“那你后来,可曾再见过你阿兄?”
“没有了。”阿朝摇摇头,“来了这个寨子以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原来住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崔平春柔声问道:“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阿朝语调轻松了些:“寨子里的人都叫我城人,起初我还以为他们在排斥我,后来才发现只是好奇。”
“可我学不会他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我的。所以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今天竟能说出这么多话。
在寨子里憋得久了,她确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你想跟我们走吗?”崔平春看着女孩瘦小的身影,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或许到山下去,会比留在这里好些。”
“还是不用了。”阿朝却拒绝了,“阿娘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