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在城门口贴出告示的那天,不少百姓好奇地围了上去。
识字的人高声念着告示内容,不识字的也焦急地向身边人打听:“上面写的什么?”
官吏手持苏临的手令, 当众宣读道:“奉公主殿下谕令, 禄州府即日起开办女学, 招收适龄女子入学,同时招募有才学的女子担任教师, 酬劳由官府支付。”
挤挤挨挨的人群先是倏然一静,随即轰的一声, 爆发出了无数议论。
“让女子上学?还要女子来当先生?这成何体统!”
“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 以后还怎么嫁人?”有人愤愤不平地指责道。
但也有人认真思索:“她们教的是女学生,并不对着男子授课, 应该不算抛头露面吧?”
众人各执一词, 争执不下。
几个在附近的女子却悄悄走了过来, 侧耳听着他们的讨论。
其中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袖:“娘,他们在说什么呀?”
母亲怔怔地望着告示的方向, 轻声道:“燕儿, 若是你能像哥哥一样去学堂读书,你愿意去吗?”
燕儿听了连连点头,扬起笑脸:“愿意!哥哥总嫌我什么都不懂,字也不认识。要是我也能读书, 他就不能笑话我了!”
这时, 一个中年人排开人群, 上前询问官吏:“俗话说, 男主外女主内。若是这女学教些厨艺、绣花、算账一类的学识, 倒还说得过去, 敢问这女学究竟教什么?”
官吏却没顺他的意, 如实答道:“与寻常书院一样,教授天文地理、经史子集,还有射艺书数。”
这不就和男子学的一样了?
“女子学这些有什么用?”那中年人立刻质疑,“她们能考功名当官吗?学得再多,最后不还是要嫁人生子、相夫教子?”
官吏平静回应:“这是公主的命令,苏大人的主意。若有疑问,可去向苏大人进言。”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愤愤地插话:“就算女子能进学堂,又能学得多好?她们整日只知道打扮,最爱斤斤计较、搬弄是非。这样的人进了学堂,只会扰乱风气!”
这话明显带着个人情绪。
一个路过的女子当即上前反驳:“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眼里看见的就是什么!”
“我们禄州府出过女子魁首,全府的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却没一人考得过那位姑娘。你们不如她,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男子嘴硬道:“她只是个例外!大部分女子都做不到那个程度!”
“例外?”女子寸步不让,“你见过几个女子?可曾婚配过?家中可有子女?”
“都没有,那又如何!”男子气急败坏。
女子了然一笑:“你这一生就没见过几个女子,整日活在自己的臆想里,觉得出色的女子都是例外,普通女子都软弱无能。”
“而这世上出了几个有本事的男子,你就自以为是,觉得你与他们同属一类,他们厉害,就等于所有男子都厉害。”
女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怜悯。
“承认吧,你说的那些根本不是女子的特质,而是因为你自己斤斤计较、喜好议论,便无端揣测他人也如此。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才是扰乱风气!”
“你!牙尖嘴利!”男子面红耳赤,却说不过她,只得灰溜溜地逃走。
围观的人群中忽而有人低语。
“是啊,我们禄州府出过女子魁首,本就比其他地方开明。率先开办女学,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女子转向众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们在提出反对之前,不妨先想想自己的家人。若是你们的姐妹、妻女有机会入学读书,将来能助益家中,岂不是好事?”
她又补充了一句:“开办女学并非不让男子读书!这两件事并无冲突,何必反对?”
有人小声嘀咕:“但女子书读多了,心就野了,若她不愿再在家中操持怎么办?”
“她好好读书,将来可在女学任教,也能挣钱养家,说不定挣得比你还多。”女子说得条理分明,“若是按谁挣钱谁就能在家享福的规矩,将来该是你伺候她才对。”
一些人脸色顿时变了,但人群中不少女子的眼睛却亮了。
真的可以吗?
不再困于后宅相夫教子,不再忍受丈夫的打骂,连回娘家也不必看人脸色?
她们能够读书,能够有份体面的工作,甚至可以不成亲、不生子……
她们的付出会得到认可,能赚取自己的收入,也能赢得他人的尊重。
这样的日子,从前何曾敢想?
不多时,聚在一块的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打算回家警告女眷不要痴心妄想,有人却准备去上前问问报名的事项。
方才那位女子率先上前:“请问女学在何处报名?我想去。”
燕儿的母亲也牵着女儿凑过来:“我们也想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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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州府城的第一所女学,设在一处旧学堂里。
这所学堂原为官府所办,后来迁了新址,旧屋就一直空着。
有现成的地方总比新建要快,苏临命人将学堂彻底清扫,配齐了崭新的桌椅,很快就布置妥当。
学堂参照她对现代的记忆做了些改造,教室前方立起石板方便用炭笔写字教学,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教室一侧还备着可供学子借阅的书籍。
开学那天清晨,苏临特意来到现场,却没有声张。
天色微阴,来报名的人稀稀落落,有些人只是在门口询问一番,就转身离开。
微服前来的苏临站在不远处的树后,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愿意来的人还是太少,能挣脱世俗束缚的女子终究是少数。
她安慰自己:能来一个是一个,多一个女子能读书求学,就比从前好上千百倍。
正打算悄悄离开,回去准备交接事宜,苏临却看见一个刚才离开的女子又匆匆跑了回来。
那女子问门口登记的人:“今天报名到什么时候截止?”
“天黑之前都可以。”对方答道。
“太好了!”女子欣喜道,“那我再回去一趟……”
苏临忍不住走上前,装作偶然路过,拦住了女子:“这位姑娘,为何要这么问?”
“我原本担心女学只要读过书、识字的,不要我们这些乡下女子,来了才知道,只要是女子都可以来!”
她爽朗一笑:“刚才我跑回去告诉左邻右舍的姐妹们,她们很多人都想来,但还要做饭、带孩子、做家务,问我能不能晚些来。”
“既然天黑前都可以,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
说完,女子又匆匆离去。
苏临站在原地,微微出神。
以男子身份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已许久没有体会过女子的处境。
几乎忘了,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许多女子要早早起床做饭,哄哭闹的孩子,清洗堆积的衣物,操心一家人的生计。
沉重的生活像压在头顶的屋檐,遮蔽了所有的天光。
可她们依然挣扎着,从缝隙中长出希望的枝叶。
苏临决定晚些再回去。
过了一阵子,竟真有众多女子从街头巷尾走了过来。
她们中有布衣钗裙的普通妇人,有衣着秀雅的富家小姐,有皮肤粗糙的农妇,还有年纪尚小的女孩好奇地跟在人群里。
排队时,她们自然地聊了起来。
“我丈夫不让我来,我偏要来!”
“我爹说我要是踏出家门就别想回去。我说女学有宿舍,不劳他操心,气得他说不出话!”
“家里倒是支持我来,但我得先砍完柴。等我家女儿长大了,也要带她来听听课。”
“邻居姐姐问我要不要来,我就来凑个热闹……”
有人好奇地问:“教我们的先生是什么人?”
“听说是秦家小姐。”一个闺秀模样的姑娘终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从前我们办女子诗会,她每次都拔得头筹!”
旁边的人听得眼睛亮了:“女子诗会?什么时候的事?”
闺秀笑谈:“还不是因为那位女魁首。我们私下里可羡慕了,特意办了几次诗会,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像她一样,这辈子就圆满了。”
她们一边排队一边聊天,很快就到了登记处。
有几名女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那位闺秀便主动帮忙,听着她们的描述,一笔一画认真写下。
“多谢姑娘。我们活了大半辈子,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真羡慕你们……”一个布衣女子有些惭愧。
闺秀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别这么说,我只是投胎时多了些运气。往后我们都是同窗,你们可别输给我!”
随后,她们被引到书院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放着待发放的课本和文具。
众人领取书籍时,书院的教师也从屋内缓步走出。
她穿着一袭素裙,发髻只用一支木钗绾起,虽不施粉黛,却自带浓浓的书卷气。
闺秀看见她,眼睛一亮,挥手道:“秦小姐!”
秦小姐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向所有人躬身一礼,微笑道:“我名秦香附,经苏大人考核,前来为各位授课。往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另外,请各位称我为‘老师’,而非‘先生’。”
这个要求是苏临送走温玉后,独自在房中想出来的。
虽然在这个时代,“先生”一词尚无特殊含义,但她经历过现代的生活,就再也无法忽视其中的差别。
再寻常的男子都可称“先生”,而只有极杰出的女性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与其强化这种刻板印象,不如从她开始改变。
温玉曾告诉她,禄溪书院的学生都称陈妙之为“老师”。
既然禄溪可以,禄州府的女学也要如此。
看到这里,苏临觉得今日已经没有遗憾,微微一笑,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