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女子们都是第一次入学,听了秦香附的话,以为这是既定的规矩,并无异议:“秦老师好。”
秦香附引着她们走向另一边的教室:“往后,我们就在此处上课……”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家门担任教职,所幸家人十分支持,认为这是她出人头地的良机。
今早出门前,她反复整理身上的衣装,生怕在众人面前不够得体,最后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顿时释然。
她现在是一名教师,不再是代表家族出席宴会的“秦小姐”,那时她需要精心打扮,以免丢了家族的颜面,如今却不然。
作为教师,唯一的要求就是学识,其他都是虚名。
真好啊。
她忽然意识到身为教师的好处。
原来不需要显赫的家世,不需要绝世的容貌,也能赢得众人的尊重与爱戴。
只要有真才实学就够了。
这一刻,她忽然找到了嫁人之外的第二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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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稳中向好~[撒花]
第78章 不可逆转
从零开始的教学算不上容易。
秦香附从前在府中做千金小姐时, 从来不用操心府里的各种杂务。
早晨起身便有侍女为她备好温水、奉上新衣,桌上永远摆着热腾腾的早膳。
慢悠悠地吃完早饭,她只需走几步路拐进书房, 就可以开始一天的学习了。
如今在女学, 学生们的状况却层出不穷。
她们年龄不一, 身份也各不相同,年纪小的还是孩童, 年长些的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因此,许多学生的身份并不单纯, 也常常被各种杂事绊住脚。
开学第二日, 秦香附站在讲台上拿着花名册点名时,就发现教室里空了一半座位。
“张翠仪可在?”她看了一眼花名册问道。
一个熟悉的女声怯怯答道:“老师, 翠仪的孩子昨夜染了风寒, 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秦香附点点头, 记了下来,继续点名:“陆小莲?”
又有人起身替同窗告假:“小莲说夫家有些杂事, 要随夫君去处理……”
这般挨个点下来, 全班二十余人,竟有一半被家事绊住了,没能到教室里来。
秦香附心中发愁,却也明白, 有人肯来已经是难得。
苏临交给她的课本知识深奥, 那些天文地理一类的知识, 连她都很少涉猎。
但苏临对她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教这些女子识字, 只要识得字, 她们就能自己读书, 回家也能继续学习。
至于更进一步的学习,到时候她可以去找禄溪书院的人们取取经,那边的姑娘们已经学得卓有成效。
秦香附叹了口气,现在她们的女学一切才刚起步,想这些还远着呢!
她收敛起心神,在石板上工工整整写下基础的笔画和偏旁,领着学生们一遍遍诵读。
这整整一日下来,她只给大家教了几十个常用字,又布置了课后练习的功课,时间就流逝到傍晚。
看着学生们陆续离去,她独自坐在讲台前出神。
照这样的速度教下去,何年何月才能让大家真正步上正轨?那些因故没有来到教室的人又落下了进度,往后该怎么平衡呢?
“秦小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眼,见面前是开学那日与她打招呼的闺秀,此刻正站在讲台前,不好意思地改口:“抱歉,现在该叫您秦老师才是。”
秦香附端详着这张熟悉的面孔,想起今天早上才刚点过名:“唐惜?”
“正是我!”唐惜连连点头,“那日诗会上就觉得秦老师才学过人,没想到您竟能通过苏大人的考核,来此任教。”
“秦老师,能不能给我传授些学习的诀窍?”
秦香附摩挲着手中的书卷,沉思片刻。
从她个人的经验来看,学习一事本无捷径,最重要的是专心致志、持之以恒。
可这世间的女子,即便排除万难到这里报名入学,也总被琐事缠身,没办法心无旁骛地钻研学习。
想到这里,她反问唐惜:“你来女学前,在家中是怎么学习的?”
“这个嘛……”唐惜回想道,“家中并不强求我读书,只盼我认识几个字便好。”
“但我仰慕那位女魁首,这才自己寻了些书来看,偶尔蹭着兄弟们的课听,才勉强能作几首诗,写几句文章。”
秦香附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初学时,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自然是识字了。”唐惜挠挠头,“那些字笔画繁多,形貌相似,我花了许久才分清它们。”
“今天课堂上,坐在旁边的几位姐姐妹妹也常常问我,她们说自己总分不清形近字,书写时也会相互混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秦香附开蒙比较早,几乎忘记自己初学的时候经历过什么了,上课的时候也很难摸清楚讲解的度。
有些她觉得简单易懂的知识,放在学生们眼里就是难题了。
秦香附若有所思:“如果我们将不同的字融入到词语中来理解呢?这样既能记住字形,又能明白用法,岂不是一举两得?”
唐惜眼睛一亮:“说得极是!”
二人一拍即合,不顾天色渐晚,凑在一处细细商议,最终拟定了一个教学方案。
先将最基础的字列出,再与常用词一一对应,用组词和造句的形式来帮助初学者巩固理解。
她们还根据这个思路亲自设计了一套检验学习成效的填空题,预备日后用在课堂上。
唐惜看着草稿纸惊叹道:“这个法子真好!不但适合给初学者打基础,如果再配上浅显的插图,将来还能推广到民间,给孩童们启蒙用呢。”
秦香附把草稿纸珍而重之地折叠起来,准备带回家去。
其实她的心思没有这么长远。
她只是盼着那些被生活所困、无法常来上课的女子,就算待在家里,也能多一个自学的机会。
不久,秦香附将二人共同编撰的小册子刊印了二十余本,发到了每个学生的手中。
这日天气晴朗,学堂里意外地坐满了人。
秦香附让她们翻开册子:“这是我们为你们准备的识字册,唐惜还配了易懂的插图。你们不仅可以自学,还能教家里人一起学。”
册子上都是平时生活里常见的字词:日月天地,风霜雪雨,禾麦苗谷,锅碗瓢盆……旁边的插图画得清晰易懂,一看便知道了词语的含义。
“往后无论身在何处,你们都能靠这个本子自学。”秦香附望着台下。
她深知许多学生的家人故意用家务绊住她们。
因而,她郑重道:“若是实在来不了,你们尽管告诉我,我会亲自上门去教。”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秦香附明白这事急不得,这些女子一时半刻还难以从原有的身份中挣脱出来。
她只盼着她们不要半途而废。
从旧生活中挣扎出来已是不易,要坚持下去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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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苏临即将调走的消息,陆弘光喜不自胜。
苦熬了多年,他总算是等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主官之位,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小厮连连道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哼!算他走得快!”陆弘光撇撇嘴。
他还没查清苏临的底细,这人竟就要调走了。
不过无妨,少了这个绊脚石,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听说苏临最近在办女学?”陆弘光忽然想起这茬。
公主的谕令虽发至各地,但真正执行的人寥寥无几。
苏临这个即将离任的人动作倒是快,不出几日就把女学办起来了。
他特地询问了一番,得知这女学竟然已经到了开课授学这一步?
“莫非苏临攀上的人是公主?”陆弘光惊出一身冷汗,“对啊,这次调他走的似乎也是公主……”
他越想越心惊。
昭辛公主一向主张让女子做那些本该男子做的事,上次那三个女医被封为御医,好像也是苏临通过公主举荐的……
公主究竟在谋划什么?
陆弘光猛地摇头,挥散了这些杂念。
高位者的动向,不是他一个地方官能随意揣测的。
况且昭辛公主深得圣心,她要做的事情,必然是经过了陛下的首肯,也轮不到他多嘴。
只是一想到从今往后,女子竟要和男子一样读书求学,他就觉得荒谬至极。
陆弘光愤愤不平地挥手:“这苏临也是荒唐,别处都按兵不动,偏他急着献殷勤!”
“托他的福,禄州先前破格出了个女魁首,如今又办起女学来了。照这个势头,过两年怕不是要男女各顶半边天?成何体统!”
小厮不敢逆着他的话说,只好附和道:“对啊!对啊!”
陆弘光摇头晃脑:“女子又不能科考,不能入仕,学这些有何用!”
正当他钻牛角尖时,小厮却插了句嘴:“大人,因上次三位女医受封御医一事,皇城那边已下令……从今往后,破格准许女子担任各地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