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女子也可以入仕了。”
“什么?”陆弘光瞪大眼睛。
小厮忙补充道:“上头说,人人都有生病的时候,女子若有些难言之疾,让男大夫诊治终究不便。因此,特在各地设女医官一职,允许女子学医,专为女子看诊。”
这理由让人无从反驳。
他们本来就信奉三纲五常,觉得未婚女子和外男随意接触本来就是大忌,没有理由去反驳这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让男子诊治女子,女子诊治女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弘光一时语塞,只得悻悻道:“学医倒也罢了,她们学文做什么?”
“公主说,民间孩童多由生母抚养。若母亲目不识丁,恐误了子女教化……”小厮低声回道,“故而要让每个女子都识字,将来的孩子才能更好地成才……”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弘光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几分恐惧。
若世间女子都能读书明理,将来抱成一团,他们男子该如何应对?若她们真的学有所成,将来爬到他头上,他又该如何自处?
多年来身为男子的骄傲,居然被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击得粉碎。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正视这个可能。
连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儿子陆成舟,都在文会上败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姑娘,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那么大的丑,这件事始终梗在他的心里,成了一根刺。
陆弘光忽然惊觉自己太过在意此事,反倒显得心虚。
他猛地一挥袖,将桌上的笔“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小厮吓得跪伏于地。
他咬牙切齿半天,却说不出什么,最终愤然道:“罢了!随她们去,倒要看看能掀起什么风浪!”
第79章 自学成才
张翠仪迷迷糊糊倚着床头睁开了眼, 只觉得浑身酸痛,缓缓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坐着睡了一夜。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身旁的孩子睡得正熟, 她侧过身来探了探孩子的额温, 温度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里, 孩子染了风寒,时好时坏。
丈夫怕被传染, 便把照顾孩子的担子全推给了她。
张翠仪白日要去女学, 回家后还要操持家务,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翻开那本识字册子。
昨夜她坐在床头看着书, 不知不觉间居然坐着睡着了。
秦老师夸她努力, 虽说开头缺了几堂课, 后来却比谁都刻苦,很快就把识字册子上的字认全了, 还总追着问东问西。
张翠仪不仅自己学, 还带着年幼的女儿学。
小姑娘才几岁,正是好奇的年纪,见母亲在灶前烧火,便指着跳跃的火苗问:“娘, 火字怎么写?”
她拾起一根炭条, 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火”字, 又在旁边添了个“水”字:“小云猜猜, 这个字念什么?”
“水!”小云清脆地答道。
金木水火土, 风霜雪雨云雾……书上这样写, 张翠仪每天带着孩子的时候也一遍又一遍地写。
做饭时, 她就用炭火写。
洗衣时,她就用手指蘸着水写。
在照料一家老小的间隙里,她总能挤出片刻工夫,做点只属于自己的事。
仿佛这样,就能从生活中十分的苦里,咂摸出那么一点甜来。
某天路上碰见隔壁家婶子,对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终于开口:“你家小云是怎么识字的?”
张翠仪细问才知道,孩子们之间出了点事儿。
附近人家的孩子常在一处玩耍,男孩子们到了年纪都被送进学堂开蒙,嫌弃女孩子们还在玩些丢手绢丢沙包的游戏,就在旁边嘲笑:“头发长见识短,一群妇道人家,没出息!”
能说出这种话,想必是平日里听多了大人的议论,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小云却站了出来,反驳道:“你们认识的字还未必有我多!”
为首的男孩邵楠气性上头来,就要和她比试谁认识的字更多,能写出来更多的人就赢了。
和他书院同窗的男孩们在旁边鼓劲:“邵楠,别输给她!”
邵楠抓起树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十几个字,得意地站起身来看着小云:“怎么样?认输吧!”
他在学堂里原是出了名的顽劣,课不做,上课打盹,先生怎么训斥都不管用。
人人摇头说他不成器,他也腆着脸接下这些。
没想到在面对一个小小女孩时,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又蹭蹭涨了起来。
对方不过是个没进过学堂的女娃,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谁知小云不慌不忙地拾起树枝,一笔一画在地上写了起来。
她写得又工整又多,转眼间就写了十来个字,眼看就要超过邵楠。
邵楠顿时急了,冲过去指责道:“你肯定是抄了我的!你怎么可能会写这么多字?!”
小云全然没有理睬他的说辞,继续认认真真地写着字,从金木水火土到风霜雨雪云雾,再到禾苗麦谷,锅碗瓢盆……
邵楠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这些字里有许多他都不认识,刚才那十几个常用字,已经是他全部的本事了。
他上过学堂尚且如此,这小丫头凭什么懂得比他多?
一时咽不下这口气,邵楠折返回去,喊着身边的同窗:“你们上啊!不能输给她!”
但平时和他玩得好的和他都是一路货色,几个男孩子平日里常常翻墙逃学,招猫逗狗,竟没有一个人有信心上前去挑战。
反倒是小云身后的女孩子们围了上来。
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男孩们此刻像霜打的茄子,她们第一次感受到扬眉吐气的快意。
小云安安静静地写着,直到沙地快要写满。
男孩们终于按捺不住,冲上来耍赖高喊道:“你不许写了!”
小云被吓得退了一步。
他们趁机上前,几脚踩乱了地上的字迹。
“你!”小云板起小脸,指责道,“比不过就耍赖,算什么本事?”
邵楠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字!你又没上过学……”
女孩子们齐声反驳:“输了就是输了!”
“无赖鬼!知不知羞!”
手绢和沙包劈头盖脸地砸到几个男孩的头上,他们尖叫着逃窜,很快就没了影儿。
小云看着地上被踩乱得不成样子的字,也没了追过去的心思。
女孩子们却眼睛发亮地围住她:“小云,你真厉害!”
“你是怎么认识这么多字的?教教我们好不好?”
小云被夸得红了脸,又捡起树枝示范起来:“这是‘火’字,这是‘水’字……”
“这些,都是我阿娘教我的。”
孩子们回家以后就缠着阿娘阿爹,喊着要学写字。
大人们犯了难,他们自己尚且认不得几个字,怎么教孩子?
婶子看着张翠仪,试探道:“翠仪,你能教我几个字么?不然我家那孩子老是缠着我。”
张翠仪回过神来,欣然应允:“当然可以!”
她盘算着第二天去女学的时候,要好好跟秦老师说说这件事。
虽然报名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但她可以把自己学到的知识带回来,教给左邻右舍。
若是识字书能多印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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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香附抱着她刚刚编好的第二册识字书走向春梅印馆,张翠仪跟她提到的事情正合她意。
这些日子过去,学生们都有了基础,第一册识字书眼看着已经不够用了,她便和唐惜合力编了第二册,打算先印些来发给大家试用。
考虑到张翠仪对她说的情况,她决定把第一册也加印四五十本,分给民间想自学的女子。
这春梅印馆是她最信得过的印馆,馆主是她的手帕交田春梅。
当年田父早逝,留下母女二人苦苦支撑印馆,田春梅不仅撑起了家业,还把印馆越做越大,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声“田掌柜”。
见秦香附来了,田春梅从柜台后绕出来。
她一身利落的打扮,笑着打量好友:“又带新书来了?”
“上回你那本识字书很受欢迎,这些日子总有人来问续集呢!”
秦香附失笑:“你莫要打趣我了。一本识字书而已,又不是什么演义小说,哪有人会追着要看续集?”
“我说的可是实话!”田春梅正色道,“你也知道与我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吧?她们哪个不想识字?”
被她这么一说,秦香附这才想起,田春梅结交的多是女商人。
她们之中有做粮商的,有在集市摆摊的,还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个个都在商路上摸爬滚打。
“她们做生意,难免要立字据、写契约。可因为是女子,不能进学堂系统学习,只得在商队里雇个文书先生。”
田春梅叹道:“前阵子就有个姐妹被文书坑了,原来他和对家串通……”
“说到底,女人得自己识字。”
她翻看着秦香附带来的两册识字书,继续道:“那事后,我给她捎了本识字书,让她能自己看书学些字。没想到后来越来越多人来找我要,我就一直加印……”
“她们拿了一本还不够,总来问有没有新的,想多学些呢!”
秦香附忽然有几分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