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厌恶温玉无形中对他权威的挑战,她的存在仿佛就是在嘲讽着他,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一个笑话。
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丰收又让他垂涎欲滴,晋升的道路已经在他眼前展开,他又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尤其想到,前任知府苏临正是因为进献了一部与这群女子有关的医书,便得了陛下的嘉许……
瞬息间,陆弘光心里就已经明了。
他抬起一只手,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嗯,此事本官知晓了。苏大人心系民生,确实是高瞻远瞩,温氏能献此良法,亦是有功于乡梓。”
他略作沉吟,才缓缓道:“这样增产后继,惠泽万民的农法实乃朝廷之福,怎么能任其流散,不成体系?”
“你们速速将温氏所授的一应耕种新法、良种特性、田间管理要诀等,分门别类,详细勘录。编纂成册后,即刻呈报本官。”
司农官们连忙点头,把他的要求记录下来。
陆弘光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本官会将此法命名为《禄州新农法辑要》,上呈朝廷,奏明陛下,使我大胤农桑之利能推而广之。”
既然苏临能凭一本医书简在帝心,升官发财,那他陆弘光为何不能将这实实在在的增产之法整理成农书,上达天听?
这泼天的功劳,如此名利双收之事,他岂能错过?
“下官遵命!”几位司农官连忙躬身应下。
陆弘光满意地点点头,又提起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行字,递给为首的司农官:“既然丰收已成定局,便按此数,让各县如期上缴粮草吧。”
那司农官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犹豫道:“大人,这……虽说今年是丰收年,但若是按照此例,各地需上缴五成之多,是不是过于严苛了?百姓们怕是会……”
另一人也硬着头皮附和:“是啊大人,往年就是风调雨顺,最多也只征二三成。”
“农户们辛苦一年,所产粮食要供自家口粮,还要换取油盐布匹,偿还借贷。若是骤然征去五成,即便丰收,落到他们手中的,恐怕反比往年歉收时还要少些……大人,恐怕会生民怨啊。”
陆弘光闻言,脸色一沉,将笔重重搁在砚台上:“糊涂!北境战事吃紧,乃是国之大事,公主殿下在前方督战,急需粮草,百姓又怎能因一己之私,罔顾国事?”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既要献农书表功,自然需有超出常例的粮食上缴作为实证,否则空口白话,如何取信于上?
所谓支援公主,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借此机会,为自己捞足政绩资本,才是真意。
司农官们被他这顶“罔顾国事”的大帽子压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不敢再辩。
陆弘光见他们不再作声,语气稍缓:“罢了,念在尔等体恤民情,本官稍作调整。”
“那禄溪村既是新法源头,理当率先垂范,缴纳五成。其余各县,便按四成来征收。既是禄溪村倡行的农法,总得做出表率,方能令天下信服,不是吗?”
既然那温玉什么事都能做得成,那禄溪村总能多收些吧?
陆弘光抱着些公报私仇的念头,这样想道。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办事吧。此事关乎国计,不容有失。”
司农官们只得诺诺称是,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陆弘光独坐案后,目光重新变得深沉。
无论此前与那温玉有过多少不快,在唾手可得的政绩面前,那些小小的龃龉,都可以暂且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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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禄溪村时,村里正弥漫着丰收前特有的喜悦气氛。
听闻要上缴五成粮赋,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哗然。
“五成?”王秀芬忍不住低声怨道,“这陆大人是疯了不成!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
“是不是文书上写错了?”有人问司农官,“以前从来没有收得这般多……”
即便禄溪村因新法而产量大增,最好的田地收成翻倍,若被收走一半,村民们辛苦一季,所得不过与往年平产时相当,所有的增产好处瞬间化为乌有。
而那些增产五成的田地,被收走一半后,农户手中实际所得,竟只有往年收成的七成半,比不增产时还要少!
前来传达命令的司农官也是一脸愁苦,对闻讯赶来的温玉拱手道:“温姑娘,下官亦是奉命行事。”
“其中利害,下官岂能不知?我等在府衙已然劝谏过,奈何陆大人心意已决,口口声声皆是‘报效国家’、‘不可自私’……唉!”
温玉面色平静,但眼前的弹幕早已炸了。
【这老匹夫想政绩想疯了吧?他自己怎么不去种地试试,以为这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太离谱了,就算再怎么样增产也经不住这样盘剥啊!禄溪村尚且守不住,其他县村更没法活了!】
【果然,指望某些官员有良心,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气得我鬼火冒,他倒是冠冕堂皇,可是百姓有多苦他知道吗?自私至极啊!】
【唉,就算真的能交上去这么多,层层克扣下来,能送到北境那边,到公主手里的恐怕会十不存一。】
【不是,你们快想想办法啊!不能让他得逞!】
温玉心中明镜似的。
以陆弘光的性子,既已下定决心,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强硬对抗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招来更大的祸患。
她目光微沉,心思疾转,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个随身空间。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禄溪村虽然没办法抵抗交粮一事,但若是粮食都凭空“消失”了,陆弘光又该怎么办?
她按下纷呈的想法,正想和村民们商讨一下,却忽然被其中一位司农官搭了话。
司农官拿出随身的本子,问了温玉一些关于农事的关键事项,毫不掩饰来意:“大人前些时日还下了令,让我们整理出一部农书交给他。”
温玉的神色顿时变得若有所思,却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给司农官说了那些要点。
待那几位满面歉疚的司农官唉声叹气地离开后,温玉将村里几位主事者和信得过的伙伴召集到一处。
她低声道:“我看明白了,陆弘光此举,是既要拿我们的粮,又要抢我们的功劳。”
“怎么办啊温丫头?”王秀芬一脸忧愁,“难道真要把我们的粮全部交上去,当他的功绩?”
温玉却摇摇头:“明着对抗不是办法。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只能想其他方法。”
温青时看着温玉,一下就明白,阿姐肯定是有自己的办法了。
“那阿姐,你打算怎么办?”她顺势问道。
温玉把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不如……我们将计就计,演一出戏给他看。”
第83章 自食苦果
又过了一段时日, 到了约定收粮的日子,陆弘光在府衙中等来的却是一个几乎让他气炸肺腑的消息。
“大人!禄溪村那边刚刚上报,他们虽然喜获丰收, 但在晾晒归仓前夕, 粮食遭了大股山匪劫掠!”派去的吏员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 满脸大汗,“村中粮仓被劫走了大半!”
“什么?!”陆弘光霍然起身, 差点要撞倒面前的书案。
他像是在质问吏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面容怒气冲冲:“山匪?劫粮?简直是荒谬!编故事都编不出这样的理由!”
吏员把头埋得更低, 几乎要扎到地里,颤着声说道:“是真的, 大人……如今禄溪村能上缴的粮食, 十不存一啊。”
陆弘光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早已对上峰和朝廷夸下海口, 奏章里将禄州的丰收描绘得花团锦簇,就等着粮食和农书一并呈上, 好挣个满堂彩。
如今禄溪村这最关键的一环竟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让他如何填补这个缺口?难道要他自己学法术变出粮食来不成?
“属下亲自带人去禄溪村查勘过,”那吏员哭丧着脸,比划着他的所见所闻,“村中几处粮仓确实已经空了大半, 只剩了一小部分的谷子, 根本不够他们要交上来的数额。”
“属下疑心他们有意藏匿, 还带人将村里可疑之处都搜寻了一遍, 但确实……未见存粮隐匿的痕迹。”
“不可能!他们一定还有隐秘的地窖或仓廪!”陆弘光根本不信, 额头青筋暴跳, 狠狠一拍桌面, 横眉立目道,“那可是数以万计的粮食,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况且本官从未听闻禄溪村一带有什么成气候的山匪!”
这时,同去的另一名司农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大人,关于山匪……下官等起初也不信,但多问了几句村中老人,似乎确有其事。”
“哦?”陆弘光目光锐利地扫去。
“据说,那边深山之中地势险峻,历来便有匪类潜藏,只是以往多是劫掠过往商旅,少有直接袭村的行为。”
“那位老者说,前些年还曾发生过官家小姐被掳的案子。”司农官偷眼看陆弘光的脸色,继续道,“如今禄溪村里,便住着一位姓程名丹朱的姑娘,据传便是当年被山匪掳去、历尽磨难后才逃出来的,精神似乎一直不大爽利。”
“我们也觉得山匪一事着实是太过荒谬,就决心要去找这位程姑娘问问,但温姑娘让我们莫去打扰她,说是问不出什么。”
陆弘光拧着眉头:“她让你别去,你就真的不去了吗?”
温玉那群人不让做的事情,肯定有什么蹊跷。
说不定事情的关窍就在这个程姑娘身上……
司农官低眉顺眼道:“自然不会。我等实在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了那位程姑娘……”
“她如何说?”陆弘光追问。
“她……她神思恍惚,言语颠倒,翻来覆去只是‘别杀我’、‘放了我’、‘粮食给他们’之类的话。我等追问急了,她竟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口中吐出些谁也听不懂的古怪言语,村里有见识的老人说……那腔调,倒像是传闻中山匪惯用的土话……”
陆弘光越听,心头越是惊疑不定。
世上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早不抢晚不抢,偏在他要征粮的当口,山匪就冒出来了?
还偏偏是这最关键的禄溪村?
他仍旧固执己见:“本官不信真的有什么山匪!定然是那温玉狡诈,伙同村民将粮食藏匿起来了!”
“明日,本官要亲自派人将那禄溪村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粮食给我找出来!”
“大人,”一名老成的属官低声问,“容下官多虑,粮食或许真的被劫了,或许另有隐情。可十日后便是向上呈报农书与粮册的最后期限,若是真的寻不到,这缺口该如何弥补?”
这话正戳中了陆弘光心底最深的忧虑。
万一在禄溪村真的找不到粮食,他拿什么去填那已经报上去的巨额数目?
难道真要自掏腰包去买吗?那他就得倾家荡产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烦躁,咬了咬牙道:“若是真的寻不到,本官自会设法筹措银两,去市面上采买填补。”
自掏腰包固然肉痛,但比起仕途前程尽毁,这点代价必须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