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隐局促地缩了缩脚趾,面色涨红,“我会把这里清扫干净的……”
“啊?”祝清反应过来,摇头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堂屋的门传来响动,祝清扭头,见祝雨伯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了,抓着一把草药跨进门槛。
看见她,祝雨伯愣了一下,“你怎么不睡了?”
说完看了看张隐,连忙解释:“我今日回来,在家里的田埂边上发现了张隐,他被蛇咬了,便将张隐带了回来。大哥已经同意,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祝雨伯满脸歉意:“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祝清知晓他在忧虑什么,家中虽不似高门贵族那般讲究大防,张隐却是个外男,到底与家人不同。
她深更半夜与张隐撞见,祝雨伯自然忧虑。
可她又不是真的古人,是以随意摆摆手,便兀自上前倒水。
身边就站着张隐。
他维持着方才的站姿一动未动,甚至在她倒水靠近时,他的身子僵了一僵。
他很局促。
可能是因为方才祝清看他的鞋。
祝清怕他有压力,随口缓解气氛:“你是哪里人?”
啊,祝清心想,这个话题真是亘古不变的搭讪方式啊。
张隐愣了一下,勉强笑道:“我老家是岭南,此次来京,是来投奔亲戚的。”
岭南,那是黄巢之前打仗抢掠过的地方,瘟疫横行,粮食短缺,黄巢烧杀抢掠后转来北方,只留下乱糟糟的岭南。
祝清就明白他为何要北上投亲了。
只是,眼下长安人人自危,张隐看起来又潦倒落魄,投奔多半无用。
祝雨伯把捣碎了的草药抬过来,吩咐张隐:“把袖子撩开。”
见此,祝清移开了目光,放下水碗,回屋睡觉。
祝清刚脱衣躺好,房间门缝突然泄进一丝光,满满探进一颗小脑袋,朝祝清比划:“我想和姑姑睡。”
祝清点点头,满满放轻脚步进来。
她抱着枕头爬上床,躺到祝清里侧。
祝清翻身面对她:“满满想不想念书写字?我教你写字读书。”
满满用力点头。
她拉起祝清的手,往她手腕上套了个草环。
祝清摸了摸,草环粗糙,有些搓手,“这是什么?”
满满比划道:“是草环。”
她撩开袖子,细小的手腕上,戴着跟祝清一样的草环。
满满:“这是阿娘教我的,衔草环定终身,我定了姑姑的终身,以后你就不用嫁人,不用离开满满了。”
她小小的手指用力地,比划着比划着,突然就抹着眼睛,哭了出来。
祝清忙把她搂紧怀里:“好好的怎么哭了?”
满满哽咽着比划:“方才我听见阿爹阿娘说夜话,阿爹要去投军了。阿爹要走了,早知道我就给他编一个草环了……”
难怪小丫头半夜爬过来,给她戴了一个草环,这是怕小姑姑也离开她呢。
祝清叹息,感到满满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想离开他们。
以前她不知道,但被田令孜下令挖眼睛的时候,除了恐惧,她心中想的其实是,再也见不到祝家哥哥嫂嫂和侄女了。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握住过了,她就舍不得放开。
上辈子她最希望的就是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一朝穿越终于拥有,怎么就舍得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被冲散?
想起今日堂屋里的沉重,祝正扬投军的决心,幕府田令孜的压迫……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逼她站起来奋斗。
在前世那种家庭都敢拼搏,祝家满满都是爱,却不敢拼了吗?
她不能躺平。
她要长成让枭雄们都忌惮的存在,护着家人在五代活下去。
从此她只是祝清,与祝家人共存亡,再不是那个被家庭牺牲的爱娣。
-
掌书记院。
厢房暗室。
冯怀鹤端详着高高挂在墙壁上的张隐凌迟画。
张隐,他上辈子最恨的人。
冯怀鹤上一世见他,是在祝清的大婚之日,他穿喜红色的喜服,与祝清的嫁衣极为登对。
这一世再见,是在凌迟画上,他的血染红了画中城墙,依然是显目的红色。
冯怀鹤收回目光,专注望着手中木雕。
他拿着尖细的雕刻小刀,一下一下,认真地刻画着木偶上的脸。
慢慢的,祝清言笑晏晏的五官,显在了木偶上。
冯怀鹤雕得逼真,祝清的衣衫褶皱,睫毛眼神,样样出神入化,栩栩若生。
他在长姐膝下长大,不被长姐关注疼爱的那些日子里,便拿着家里的小刀雕木偶玩。
久而久之,冯怀鹤便能将木偶雕得出神入化。
暗室里数不清的木偶,尽数是从他刀下诞生的祝清像。
最后一刀完工了。
冯怀鹤宛如对待稀释珍宝一般,将祝清的木偶捧在手心里,低头去亲吻木偶小像的唇。
两唇相碰,犹如真吻,冯怀鹤的桃花眼尾细细上扬,低笑出声。
“我没救张隐,你不会怪我吧?”他挪开小像些许,对着她的脸说。
木偶小像的脸蛋挂着甜甜地微笑,眼神喜悦,直直望着他。
“想来你是不怪的,”冯怀鹤如释负重地笑了笑,指尖柔缓地抚摸过她的面颊,“不然你怎么会对我笑。”
小像依旧在笑,看他的眼神灼灼。
冯怀鹤缓慢仰头,再望张隐的凌迟像。
仿佛,看见了前世张隐死的模样。
燕云十六州之仇,将张隐推上了死路。
无论祝清临终前如何苦苦哀求,冯至简都未曾施以援手。
他恨张隐。
十六州一事后,石敬瑭急需有人能顶上前,挡一挡万众愤怒。
但张隐跑了,没人找得到他。
冯至简为能杀了张隐,找了石敬瑭,要了一些人,前往晋阳,在张隐和祝清曾经的家中,逮住了张隐。
那时张隐给祝清做好了灵牌,正在香案前给她上香。
冯至简带人闯入,将张隐控制。
张隐还未给妻子上完的香,散断熄灭。他怒目圆睁:“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家?”
言罢张隐便反应过来,像是看垃圾一样盯着冯至简:“你暗中偷窥我们?”
‘我们家’三个字刺痛了冯至简。
对张隐的多年的恨意,终于有了发泄之处,冯至简抓起张隐的圆领,把他提离地面,重重砸在祝清的灵牌上。
灵牌应声落在张隐面前,他呕出一口血,尽数呕在灵牌上。
未等起身,冯怀鹤抬脚,踩住了他的腰脊。
“祝清是为你死的……”冯怀鹤的脚底用力碾磨。
张隐已经挺直腰板数十年,拥有祝清,炫耀祝清,也足够了吧!
所以如今,就该踩碎张隐的腰骨,就此将张隐折断,让他在自己面前,再也直不起腰!
嫉妒催发出冯至简无穷的力量,咔嚓一声,张隐的腰骨尽断。
他趴在地上起不来,视线里,是祝清被他呕血污染的灵牌。
他伸手,想把她抱在怀里。
啪嗒!
冯至简却狠狠一踢,灵牌飞出去好远,张隐再也够不到。
“你娶她,却让她为你去死?”冯至简恨透了顶,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在他灭顶的愤怒中,张隐想起祝清离开的前一夜。
他埋在祝清的颈窝说:“你别去见冯至简,你们斗了这么多年,他身边又有一个敬万道士,他会杀了你的。”
“在长安最乱的那几年,是我与恩师朝夕相伴,”祝清的神思恍惚:“他不会的……”
“就算他不会,那个道士也会。君主曾经的赏赐我都还存着,等我找个机会换成粮食,就带你躲起来……”
“但十六州这件事,总得有一个人站出去的。”
祝清说:“如果我们必须有一个人站出去,那个人只能是我。郎君,我去为你铺路,你做你的谋士,定要辅佐出一代明君,结束战乱,还给央央华夏一个太平盛世。
“只要能结束战乱开出太平,怎样都可以,你可封官拜爵,也可另娶妻子,学一学嬴政,看一看刘秀,他们是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