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隐声音颤抖:“你明明比我更出色,这些事该让你来做,是我站出去。”
“若你做到了,你会被载入史书,青史留名。作为你的妻子,我亦能被后世提起。”
祝清很清醒,清醒到心里泛起恶寒:“可如果这件事让我去做,碍于我的女儿身,史书要么不会记载我,要么会将我写成祝清先生。但我不想,我辛辛苦苦努力了一辈子,我要我、我们完完整整的出现在史书里。”
“……”
张隐从回忆里抽身,突然嚎啕大哭,顿觉腰骨尽断,牺牲爱妻,换来这个结果,一生努力尽数白费,再也抬不起头来,直不起腰来。
起初冯至简仅仅是猜想,可听见张隐哭声,所有猜想都在无声中印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冯至简的邪火蹭蹭蹭烧上天灵盖,浑身都在发抖,“你一个三十几的大男人,会拦不住她一个女子去为十六州陪葬的脚?你就是懦弱,你怕死。故意默认,故意逃避。”
张隐只是哭。
冯至简去气得头晕眼花,抡起拳头朝张隐砸去:“倘若是我,我该为她死,尸身为她腐烂。
“若我护不住她,我去挖坟,去开馆,让她的尸身陪我同住,在我身边腐烂,在我眼睛底下化成白骨,眼睁睁看着她彻底消失,再自我了结……”
“那你怎么没有为她死,是你杀了她!”张隐哭嚎着反驳。
冯至简咬牙冷笑:“因为你是个废材,你根本辅佐不出一代明君,结束不了战乱。放眼当今局势,除了冯道能与我比之,你们谁有本事?我死了,她的遗愿谁来完成?你?呵。”
张隐呆滞,再找不到词句来反驳。
怪只怪他平庸,能力不及冯至简三分之一。
“她死前还在求我救你,但你配吗?张隐,我恨你,你怕死,我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战乱城下,百姓没有粮食,你妻子既已为十六州去死,你也该付出点儿什么,不如去做百姓的粮食吧?”
冯至简阴恻恻地笑。
他将张隐绑去给石敬瑭,献出奸计,令他悬于城墙,日日凌迟,血肉坠落,供给饥荒难民争抢,蚕食其血肉。
这幅画,是张隐生命的终点。
他死得惨烈,但冯至简的心中仍旧是说不出的恨,“张隐,我仍是恨你,这辈子我要你死得更惨烈,就是你死了,埋了,臭了烂了,我也要将你挖出来鞭尸,日日不得安宁。
“祝清,不管她是谁,我也跟你抢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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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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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祝清在家人忙碌的声音中醒来。
祝清睁开惺忪的眼睛,满满缩腰睡在她身侧,靠住她肩头,睡得正香甜。
屋外,祝正扬磨刀的嚯嚯声,祝飞川喂鸡的咕咕声,祝雨伯捣鼓草药的咚咚声……
忙碌的声音混在一起,杂乱中自有章法,热热闹闹的。
前世她每天早晨在闹钟里醒来,匆匆洗漱,打仗似的吃完饭就开始赶地铁。
地铁上也是耳机一戴,默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下班后依旧是一个人面对空空的出租屋,草草吃过外卖开始学习,然后带着疲惫睡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日,机械得很是npc。
而如今,她房间窗外,石榴花枝随风摇曳,几片鲜红花瓣飘落下来,远处的村庄,人家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
是前所未有过的清新舒适。
她要努力,守护住这一切。
“祝飞川,你快来,我爹又如厕了!”外面忽然传来惊乍的高呼。
“你就不能小声点,咋咋呼呼的,卿卿还在睡呢!”祝飞川嘴上埋怨,却急忙丢开喂鸡的谷子篓,跑向隔壁的陈家。
陈家家中有个独女,陈桑果。
祝清记得,陈桑果的阿爹瘫在病床多年,不省人事,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
桑果家中仅有她和这个不省人事的爹。虽说女大避父,但陈桑果无法丢开亲爹不管,只能辛苦照料。
古人的思想何其封建,嘴上说着百善孝为先,却没人愿意娶这样的陈桑果。
有人背后议论,也有人让陈桑果撒手不管,过好自己最重要。
但陈桑果怎么放得开,她记得儿时阿爹搂住她的臂弯,温暖稳当,也记得她坐在阿爹的肩膀上,伸手就能摘到挂在高处的桑果。
所以她沉默着,一年如一日照顾亲爹。
年纪越长,议论越多,传什么的都有,陈桑果一个孤女,只能默默忍受。
有次传得太难听,就住在隔壁的祝飞川忍不了了,提着祝正扬常年处理猎物的大刀,气哄哄冲到人家家里去,一刀劈坏了人家的桌子。
那家家主气得不轻,指着祝飞川的鼻子骂道:“陈桑果的事你也管,她这个岁数了嫁不出去……”
“谁说她嫁不出去?闭上你的狗嘴!”
“女大避父,她如今都十六了还这么照顾她爹,谁娶?你?你家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村长接济,你小妹都活不下来,你拿什么娶!”
祝飞川脸色铁青,咬紧腮帮:“我以后会有钱的!会变成和冯如令一样的大商人!”
冯如令,是冯怀鹤的亲生父亲,长安百年商贾,冯家从丝绸之路时开始发家,至今尚存。
那是多么高的门槛?村里人都笑他痴人说梦。
“我这次一定能成为大商人!”祝飞川的声音又传进屋里来:“我已经想到法子处理卿卿那一堆用不出去的东西了!”
祝清听着,默默起身穿衣。
满满也醒了过来,姑侄俩穿好衣裳,走出去。
篱笆院里,张隐正在清扫院落。
雨后初晴,大枣树杈把晨光割碎,斑驳落在他身上,像一幅定格的年代旧画。
他穿了祝雨伯的衣裳,一袭青衫,如茫茫青烟,江上水雾,文雅俊秀。
发觉祝清在看他,他侧身过来,朝她彬彬有礼的作揖。
祝清回以微笑,跟满满去打水梳洗。
梳洗过,她拉着满满坐在大枣树下,一边给满满扎朝天辫,一边看向篱笆院。
祝飞川跟桑果在喂鸡。
祝飞川:“我很快就能成为大商人了,肯定比冯如令更厉害。以前你羡慕李世民种银杏,那算什么,我以后买下长安城,给你种下满城的桑果,怎么样?”
陈桑果抓了一把谷子洒进鸡圈:“我感觉我们可以不用谷子喂鸡了。”
祝飞川认真问:“这是为何?”
“你画的大饼,够这些鸡吃了!”
祝飞川:“……”
祝正扬磨完刀,提出昨天猎回来的兔子宰杀,瞪了祝飞川一眼:“你一早上光喂鸡了,能不能做点正事儿?”
“先吃早饭吧。”聂贞擦着手走出厨房。
桑果一溜烟跑进去,帮忙把饭菜抬出来。
一家人连带着桑果、张隐都围在堂屋的方桌上。
聂贞给女儿盛了一碗稀粥,顺手摸了摸她的辫子,狐疑道:“这朝天辫,是不是扎反了?”
两条辫子直挺挺冲向左右两边,满满稍微一动,就会戳到人。
祝清:“……”
聂贞:“不过还挺有型。”
陈桑果硬夸:“卿卿手艺不错,满满都更可爱了!”
祝清脸红。
她左右两边坐了聂贞和满满,张隐是外男,坐在她侧对面。
她刚好能看见张隐的一举一动。
看得很清楚,在聂贞说朝天辫扎反了的时候,张隐悄悄弯唇了。
他在偷笑!
祝清捏紧了筷子。
祝飞川这时道:“卿卿,难得今日休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祝正扬瞥他一眼,板着脸道 :“她身子弱,你别胡来。”
“哎呀,又不是要干嘛,就是带她出去走走!”祝飞川冲祝清挤眼睛,“是吧?”
祝清没说话。
他又看向祝雨伯:“二哥?你说句话!”
祝雨伯沉默半晌,“卿卿只是体质弱,才需要喝药调理,经常出去走走其实对她有好处。”
“是啊是啊,卿卿,去吧?”祝飞川看起来很激动。
张隐插了句嘴:“小生有话,敢问祝三哥可是进长安城去?”
祝飞川想了想,“会路过。”
张隐:“我可能随同?我也该走了,不好继续叨扰。”
祝雨伯道:“不再养两日么?你的伤?”
张隐笑道:“够了。事务繁忙,急于寻亲,不敢耽误。”
祝雨伯没再劝,转而看向祝清:“昨日下过雨,今日晴朗,可与三弟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