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就看见冯怀鹤站在床边穿衣,微明的天光照得他面庞温润,身姿儒雅。
“醒了?”早晨冯怀鹤的声音略显沙哑,“我给你备好衣裳,搭在衣架上了。等你睡够,田九珠会帮你拿来早饭。洗花堂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去办。”
祝清睡意朦胧的,没精力跟他计较昨晚他抱着她弄大/腿的事,随口道:“许愿树,想要个秋千……”
冯怀鹤嗯一声,系好腰带,站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府里有事,我这几日不在家,你乖一点别乱跑。”
祝清没说话。
冯怀鹤想了想,又道:“听话,安分一点。实若是实在安分不下来,可以想想祝正扬等人。”
祝清生气地抓起身边的枕头,朝他重重砸去。
冯怀鹤准确无误地抓住砸向脑袋的枕头,当着祝清的面,细细一嗅,随后笑眯眯道:“枕头上有你的发香味,像一片花海似的。”
“死变态,滚!”祝清气红了脸。
冯怀鹤把枕头放好,理一理衣襟,迈出屋去。
人走了,祝清气得没心情再睡,跟着起身,一掀被褥,就看见腿上两道被磨出来的痕迹。
昨晚冯怀鹤一开始只是老老实实地抱她,抱着抱着忽然就不安分起来,非要抱起她的腿并拢,将他自己放进来。
磨了大半夜,皮肤都红了。床笫间,似乎还有他留下的细味儿。
祝清瞬间羞愤得气血上头,翻涌得要吐血。
-
已经离开的冯怀鹤还记得上辈子的今天,李氏病逝。
冯怀鹤到冯府的时候,下人们还一如往常的忙碌,并未表现出异常。
他心里松一口气,还好赶到了。
前世他忙于政事,没能见到李氏最后一面。
冯怀鹤推开李氏的房门,嗅到积年陈旧的药味儿,不可不承认,即使心中有怨,但他仍然让这个遗憾延续两辈子。
侯在病榻边的侍女看见冯怀鹤,忙撩起床幔,“夫人,是公子来了。”
李氏咳了两声,“快扶我起来。”
侍女把李氏扶起,靠在床头。
李氏凹陷下去的眼睛被黑浓的黑眼圈兜住,颤颤巍巍地看向已经来到床边的冯怀鹤,冯怀鹤撩袍坐下,“母亲。”
冯怀鹤的声音疏离又颤抖,看着近在眼前却会死在几个时辰之后的母亲,很想说点儿什么,可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慢慢捏紧拳头。
李氏伸手向他,看起来像是想牵他,又像想抚他的脸。
冯怀鹤端坐如山,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一动不动。
“对不住……”
李氏突然开口,冯怀鹤的心狠狠一跳。
他上辈子竭尽所能帮助李氏,救陈仲。找女儿,长久以往委曲求全,本以为能换来李氏对他的歉意。
可是他等到死都没有过任何对他表过歉意,不论是冯如令还是李氏或者是敬万。
但这一世冯怀鹤什么都没做,甚至狠狠拒绝了李氏救陈仲的请求,反而换来了她的歉意。
冯怀鹤深吸一口气,这一刻终于就明白了,一味的让步和委屈求全并不会换来他想要的歉意,只会换来更沉重的迫害。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只是有点可笑,他真就笑了出来,对李氏道:“你安心去吧。”
说完想起陈桑果上一世的惨烈,冯怀鹤缓缓道:“陈仲把你女儿保护得很好,现在她神经大条,过得很开心。”
李氏听见,浑噩的眼睛亮起一瞬,但又慢慢沉下去。不论是女儿还是冯怀鹤,总归两个孩子,她都是对不住的。
她原来岭南一家小商户之女,早年的时候冯如令去岭南走商,冯如令使出奸计毁了她家商铺,并强行将她与陈仲拆散,带她来到长安,娶为正妻。
冯如令对想要族内出现一个政客的想法执着到极端,李氏嫁给他的时候还年轻,久久不孕,他开始纳妾,打算生个儿子出来就过继到李氏这儿来做嫡长子。
他一定要嫡长子。
在杀了数不清的孩儿之后,李氏终于诞下冯怀鹤。恰好陈仲找来长安,二人背着冯如令再续前缘,还因此弄丢了冯怀鹤,被冯如令知道后,大发雷霆,派人追杀。
陈仲就此躲起来,暂时销声匿迹。
李氏又生了个女儿,她自己也不清楚女儿究竟是陈仲的还是冯如令的崽,总之,只要是自己的崽就够了。
所以为了不让冯如令继续毒害女儿,她找人联系陈仲,终于让陈仲来带走女儿,还骗陈仲那是他的种。
李氏艰难呼吸着,想要说什么,忽然门外有个家丁进来,垂首道:“公子,老爷请您过去说话。”
总归也见到了李氏,冯怀鹤起身,随着那家丁出门去。
冯如令五十几的年纪,头发白了半边。
他立在书房的窗户边,风一吹白发飘飘,听见冯怀鹤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已经长出皱纹的眼睛眯起:“你找到陈仲了。”
“是又如何。”
冯怀鹤与冯如令对视,一双酷似的眉眼各自暗藏锋芒。
冯怀鹤从很早就察觉到,冯如令不相信自己是他的种。
冯如令此人心高气傲,在岭南喜欢李氏,却不得李氏眷顾。好不容易让李氏跟了自己,却得知李氏与陈仲旧情难断,更是心中愤怒多疑。
“我听敬万说了掌书记院的事,”冯如令走来,仅隔着一张桌子与冯怀鹤面对面,他脸色阴沉下来:“我冯如令的种,定当不会像你这般不尊师长。”
冯怀鹤笑一声,慢慢放下茶盏,“你不如直接说你怀疑我不是你的种。”
“你知道?”冯如令脸色闪过一瞬愕然,但很快就变得愤怒:“是你娘告诉你的?你果然不是我的。可怜我冯家如此大的家业,到现在竟找不到任何人接手。”
如果就这么给冯怀鹤,他是不会甘心的。
不仅不会甘心,他还不会留下冯怀鹤,他不允许这样的耻辱存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的妻子曾与别人……
冯如令咬牙道:“我不会放过陈仲,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冯怀鹤就听见房外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他活了两辈子,听一听就分辨出来,这是府里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冯如令喜欢弓箭,不仅在府中培养出了一支弓箭兵,还勒令冯怀鹤学射术。
冯如令的起居处,处处可见弓箭,他又富足,每一把弓都是上品。
冯怀鹤从没关的门看出去,果然有一群人已经持弓对准他。
他冷笑一声,慢慢扭头回来望着冯如令,笑问:“你有没有仔细算过,你到底杀了几个你自己的孩子?”
冯如令的脸一僵。
冯怀鹤慢慢走向墙角的架子上,那里有一把极其名贵的弓,名唤穿杨。
他伸手拿起,搭上箭矢,玩笑似的对准冯如令,“父亲是不是忘了,整个长安,没人的射术能与我相比。”
第34章
冯如令见他拉弓无力, 姿势也不准确,不像是要动手反而是玩笑闲谈,便站在原地没动, “陈仲那个没出息的,才是你父亲。”
说着,他回头示意屋外的弓箭手。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 冯怀鹤搭箭的手一松, 箭矢快准狠地飞了出去, 噗呲一声刺入冯如令的脖子。
冯如令一惊, 脸色剧白。
他的喉咙被箭矢贯穿,鲜血迸溅出几米开外,斑驳血迹飞溅在冯怀鹤青白色的光袖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去看他这一生最执念生出的儿子, 便倒在地面再无声息。
门外刚想动作的弓箭手见此一幕,不敢再往前, 而是惶惶不安地面面相觑。
冯怀鹤缓步走向冯如令尚且温热的尸体, 他这辈子跟随过很多君主上过战场,见过许多尸体,其中,他觉得只有冯如令的最丑。
冯怀鹤用脚踩住贯穿冯如令脖子的箭矢,咔嚓一声箭矢断在他喉咙里, 冯怀鹤笑眯眯道:“终于安静了。”
冯怀鹤拿开弓箭, 看了眼冯如令的尸体, 眼神冷得仿佛那不是生父,而是一只死鼠。
他踱步出门去, 院子里的弓箭手们纷纷收起弓箭,齐刷刷跪在他面前。
人人都清楚,不管冯怀鹤是陈仲的种还是冯如令的种, 总之在外,他就是人人皆知的冯如令唯一的嫡长子。
冯如令死了,偌大的冯家就是他一个人的。
往后他们的生死都捏在冯怀鹤手里,谁还敢擅动?
冯怀鹤无需多言,看向院外,包福匆匆而来,等走到近前,冯怀鹤问道:“可是陈仲来了?”
包福点点头,抬起头来为难地看了冯怀鹤一眼:“祝清也来了。”
冯怀鹤一愣,她来做什么?
念头才过,尚未来得及清理血糟糟的书房,便月洞门处走来熟悉的身影。
冯怀鹤变得紧张起来,先前掌书记院射杀从事,祝清就与他争吵过。
他知祝清心地善良,不喜血杀,好不容易将她图到身边,若是再因为这种事产生隔阂……
冯怀鹤眼看祝清已来到近前,来不及处理冯如令了,他是前所未有的急,忙对包福道:“等会儿你就说人是你杀的。”
包福:“……”
话语间,祝清已来到近前,上上下下将冯怀鹤打量一遍,疑惑问:“你没事?”
说着,她看向书房里,冯如令的尸体趴在地板,周围淌出一圈圈血泊。
冯怀鹤没说话,暗戳戳看向包福。
包福刚想帮主子认下,就听祝清非但不怕反而冷静问:“箭伤,的确是你杀的,为什么?”
在古代最讲究君臣父子,若是弑父,只怕会被世人诟病,但冯怀鹤还是这么做。
冯怀鹤抿抿唇,不知该如何对她说起家中一系列复杂之事,沉默了好一会儿,反问她:“你怎么会来?”
祝清道:“是田九珠跟我说,你回冯府了。想起你与家中关系僵硬,所以……”
所以她担心他会跟自己一样,被家人‘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