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满院子的弓箭手,祝清心中了然,她忘了,冯怀鹤是不会轻易被人溺死的。
“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冯怀鹤忙拉住她袖子,“你不怪我?”
祝清回头,面露疑惑:“怪你什么?”
方才问完,祝清便意识到他指的是为何事,她神色复杂地望着冯怀鹤,不知他会怎么想,总之她心中的想法就是,他们太像了。
她与冯怀鹤心中都有难以消解的恨意。她被家人溺水,冯怀鹤同样被生父怀疑围剿。
如果给祝清一个机会,她或许也会杀了前世的家人报仇。
所以在听见田九珠说他回府的时候,祝清才会前来。
她自己溺过水,渴望过在水里能有一双手将她托起拯救,但是从来没有过。如今她有机会,她就要做那样一双手,托起拯救与她一样溺水的人。
祝清觉得,想要抽干困住自己的水并没有什么错,她诚心说:“你与你家中的恩怨我并不清楚,我没那个立场去怪你。”
但上次的从事,与她一样都是底层给人打工的。她站在从事的立场,自然会心有所介。
可冯怀鹤上次也的确说动了她,这儿不是文明社会,她那一套价值观放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这儿乱,我让人送你回去。”冯怀鹤温声说。
祝清点点头,两人往院外走去几步,便见有个侍女迎面而来。
冯怀鹤认出她是母亲身边的侍女,侍女的眼睛红红的,神色状态都极差,冯怀鹤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她走到近前,哽咽道:“夫人去了。”
冯怀鹤的心跳漏掉一拍,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祝清急忙趁手扶他,感到手臂上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冯怀鹤抬起绯红的眼,望着祝清。
祝清微微蹙眉,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
果然他与她一样,对家中的那些人又爱又恨,不愿再见却依然放不下,祝清以为对他们已经冷漠到可以平静面对他们的离开,可真的到了生死永别的时候,仍然痛彻心扉。
因为关于家庭的那部分,在她与冯怀鹤的生命里将会永永远远地缺失。
祝清见他站稳,松开他臂膀,“我先回去了。”
她觉得这时候的冯怀鹤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人们的低落情绪,只能逃避。
冯怀鹤也觉得自己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他向来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的陪伴或是安慰,只能将人赶走。
他努力将声音放得平稳:“好。”
祝清最后看他一眼,默默离开。
府门外备了马车,祝清独自坐上去,马车嘎吱嘎吱驶动,她撩起车帘望了眼偌大的冯府,心情很复杂。
假如她是最开始的祝清,被家人疼爱到大,她一定不会理解今天的冯怀鹤。未曾去过现代社会走这一遭,与她最相配的,依然还是家庭美满的张隐。
可是今生因为冯怀鹤的遗恨将时空扭转,拉回了一个与他相同的祝清,好像所有东西都在悄悄改变。
“小娘子,到啦。”马车外响起车夫的声音,祝清回过神来。
祝清下了马车,一眼便看见宅门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天青色的长袍,头戴幞帽,张隐身姿修长,气质俊雅,伸头张望着宅子里,像在等人。
时隔两辈子再见,祝清对他已经没有曾经的那种喜欢,只是夫妻共同生活数十年的记忆如新,当看见他转回来的笑脸,听见他喊她名字时上扬的语调,祝清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十九岁的张隐,年轻帅气,心气儿也高。
张隐已经走来,笑道:“我回清溪村找你们,听陈桑果说你们搬来长安了,我便找了过来。”
祝清看着他开朗帅气的笑容,天青色的襕袍干净明丽,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辈子他默默将她推出去的事。
祝清为爱可以为他去死,但他应该回应的,是同等的爱意并为爱救她,倘若救不了,就该像冯怀鹤说的那样一起死。而不是真的默许她一个人去死,还是借冯怀鹤的刀。
但到底上一世是祝清主动提出的,她没去责怪张隐,只是疏离道:“你找我有事?”
张隐笑道:“我准备往东边去,朱温如今在山东一带,我打算去辅佐他。今日就要出发,特地来跟你道个别。”
祝清淡淡嗯一声,便没了旁的话。
张隐隐隐察觉到祝清的态度变化,但他前半生太过美满以至于他不够敏感,不知道她究竟是哪儿的变化。
于是他继续笑道:“我会常常给你写信……”
“不用,”祝清打断他,道:“时辰不早了,你尽快上路吧。”
张隐道:“不着急,天儿还早呢,我待到晚些时辰,还要去冯府找冯怀鹤……”
他叽叽喳喳将冯怀鹤帮他的事说了出来。
祝清有点儿烦躁,她不喜欢这种听不懂潜台词的人。
但前前世的她和张隐一样,被家庭的爱包裹,她素来自信大胆,热烈开朗,在经历家破人亡去了晋阳后,张隐与她一样的脾性,很快就滋养了她。
他就是用这种叽叽喳喳的陪伴抚慰,打开他的世界允许祝清走入。
祝清在自闭冯怀鹤那儿碰的壁都被他抚平。
如此才与张隐相爱。
可今生不同了,祝清的经历已经改变了她,她态度更明显地冷下来,“我还有事,你既与人约定好,就尽早去吧。”
张隐:“敢问何事?我可以帮你一起。”
祝清快烦爆炸了。
但一看看见张隐亮晶晶的双眼,祝清又觉得,现在的张隐什么都不知道,那毕竟是前前世的恩怨,用来对付他,未免对如今的他不够公平。
包括冯怀鹤骗他走上辅佐朱温的道路,同样是为借刀杀张隐。
可那些恩怨,与现在十九岁的张隐有什么关系?
祝清叹了口气,决心就帮张隐这一次,从今往后再不往来。
她道:“我建议你不要辅佐朱温。他能从砀山小民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一身的蛮力杀伐,他脾性急躁,又未曾读书养心□□,对军中管制严格,只怕将来会冲动杀人,与你不利。”
张隐细细一思索,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忙赞叹:“没想到你的想法智慧竟与举世闻名的冯怀鹤不相上下,你若走谋士一路,定然也不凡。”
上辈子,祝清的确走得不凡。
祝清没多因他的夸赞而高兴,反而他提起冯怀鹤令她有些担忧。
冯怀鹤本就是故意计划张隐去死的,被自己破坏了,按照他的坏脾气,一定会炸毛找自己算账。
这时,张隐道:“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倘若我不去东边,我就按照原计划往北走,去晋阳。只是我这一走,往后还能可还能再见你?”
祝清疑惑地看他,虽然前世两人相爱,但现在也只是才认识吧?
张隐跟着说:“实不相瞒,初见小娘子我便觉得心生熟悉感,相处下来觉着你与大多数姑娘都不同,我是想交你这个知己的。”
祝清随口道:“再看吧。”
说完再不顾张隐说什么,径自进入宅门。
祝清瘫坐在洗花堂的矮榻,望着窗外的许愿树,红丝带飘飘飘飞飞,空气中的微尘被阳光照耀出来,在碧绿树杈中漂浮,美得窒息。
一个稍微粗壮的树杈下面,田九珠正在盯着人扎秋千。
昨晚冯怀鹤非要逼着她用双腿弄,抱着她时说过,这棵树可以实现她所有愿望。
树不会实现祝清的愿望,但站在这棵树背后的冯怀鹤会。
他给了她无数的许愿小木板,说只要她写在上面挂到树上,他会每日查看,每日实现她的愿望。
祝清的腿火辣辣的,嫌他烦,怒气冲冲地怼:“我要登月,你倒是给我实现!”
“你想回月球?”冯怀鹤却是认真道:“你每日用小板写,每日都挂上去,总有一日能回去的。但前提是得写上我一起跟你回去,不然你挂一块儿我丢一块儿,不让佛祖答应你。”
“幼稚!”
冯怀鹤道:“不是幼稚。是真的。”
他俯在祝清身上,满含情欲的双眼深邃地盯着她,“上一世,我在你的坟边种了这么一棵许愿树。我每日清晨,就往上面挂一块儿小板,上面就写‘愿与祝清,再见一面’。你死的时候三十六岁,我四十一岁,我坚持了六十年。
“然后,我们就真的再见了。”
祝清不知怎么会有人一边说如此深情美好的事,一边拨开衣襟吻她的雪白。
她被弄得手脚发酥,控制不住哭出来。偏偏泪眼朦胧看过去时,身上的冯怀鹤衣衫整齐,头发丝儿都不带凌乱的,简直是衣冠禽兽,情意绵绵的桃花眼看着她低笑:“现在你可以许个愿。”
“我想你去死啊……”
祝清回想起来就觉得腰眼发麻。
她让自己不去想,瘫在矮榻上悠闲得睡着,等再醒来,是田九珠进屋来喊她去用饭。
饭桌上聂贞和满满都在,三人边吃边聊,聂贞说明日祝正扬会下值回来,这让祝清想起个事儿来。
现在冯怀鹤的母亲亡故,冯如令又被他射杀,偌大的冯府全凭他做主,双亲的丧葬估计够他忙上许多日。
他或许抽不出时间来管洗花堂,等祝正扬回来,也许自己可以计划着带上家人逃离这儿,不必受冯怀鹤的胁迫。
只是需要想一个法子把大家聚集起来,祝清能想到最快的办法就是装病。
祝清边吃边想着事儿,用完饭,她已经计划得差不多,就等明日祝正扬下值回家。
祝清独自回洗花堂去,沐浴完天幕已经完全擦黑。
她正高兴今夜冯怀鹤忙家事,不会回来时,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怀鹤一身酒气进屋来,坐在桌边,阴沉着脸死盯着她。
第35章
满屋子皆是他带进来的酒香味儿, 窗外送进来的风也散不开,祝清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呆坐在床沿边上一动不敢动, 心中惴惴不安。
祝清不知他今日所为何事,他不主动提,她便绝不提起, 免得一不小心就‘招供’。
然冯怀鹤一个字都不说, 只那么凶狠地盯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冯怀鹤始终没开口, 祝清不敢动,僵硬得脖子都开始发酸,实在是忍不了了, 冷冰冰瞪着他道:“你到底怎么了?”
冯怀鹤不语,脸色愈发难看, 搭在桌沿的手用力捏得咯吱作响。
祝清咬牙道:“你放不出一个屁就赶紧给我滚, 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