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冯怀鹤嚯地一下起身。
高壮如山的男躯猛一立起,祝清吓得脖子一缩,生怕他像掌书记房那样冲过来控制她,再不敢出声。
祝清屏住呼吸, 看着冯怀鹤沉沉瞪她两眼, 竟是破天荒的, 他什么也没做,握紧拳头转身就走。
他心中有气, 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巨大的声音又把祝清吓了一跳。
祝清气得不行,跑到窗户边, 看见冯怀鹤已经走到许愿树下,挺拔的身影被灯笼晕出柔和的毛边,想着他不会回来,便有了胆子冲他背影大骂道:
“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脾气还不是丑得要命?只会摆脸色发疯威胁人的神经病,别说十日,你就是给我一百日,我也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
许愿树下的身影一顿,转过头身来,仰起略带醉意的脸庞盯着祝清,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记住今夜你说的话。”
祝清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大声说:“我记得好得很!”
树下的人没再说话,但祝清感觉他好像冷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去。
祝清心中冷哼,再不管他,关好门窗自己舒舒服服地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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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咚咚咚地传进内,祝清被吵醒,揉着惺忪的眼睛去开门。
看见田九珠手里捧着一卷书,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不等她开口,祝清就先说:“我今天不想吃。”
说完就趿拉着鞋子想回去再睡。
田九珠不急不缓地说:“你三哥出事了。”
“说什么也不想吃……”祝清一顿,瞌睡全无,回头睁大眼看着田九珠:“你说谁?”
“你三哥,祝飞川,”田九珠不愧是有野心的女人,态度十分冷静:“他屯粮过多,有些张扬,被人盯上逮住了。要他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掉一大半给他们,他不肯,被抓了。”
祝清:“你怎么会知道?”
田九珠:“那些人找上门来了,听说他囤粮的那笔钱是你给的,他们想让你来做决定,毕竟他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祝清着急地拉起架子上的衣衫穿好,“他在哪儿?我马上去,命肯定比囤粮比钱都重要啊!”
五代十国这么乱,祝清真害怕那些人一个生气,就跟电视剧里那样一下给祝飞川打残废或者杀掉。
田九珠淡淡道:“他们说,你要赎人的话,人就在洗花堂。”
也不给祝清反应的机会,田九珠接着说:“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还要去上值。正午会回来。”
田九珠言罢,拿着书卷走了。
留下祝清懵懵地愣在原地。
什么叫人就在洗花堂?很明显,祝清一下就看明白了,这是冯怀鹤的手段。
她蓦然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来,他满身酒气沉着脸什么也不说,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总之她的态度,可能是惹恼他了…
祝清烦躁地抓头发,忽然明白为何网友们都说不要在晚上做决定了,头脑不清醒,居然顶撞那个冯神经。
祝清来不及去责骂冯怀鹤压制胁迫人,匆匆梳洗完喝过药,便急急去了冯府。
如今冯府在办丧,百年商贾冯氏真不是吹的,就是丧事都门庭若市,门口一排排停满了各种各样豪华的马车,繁忙又拥挤。
祝清混在里面很不起眼,不知是太忙了没人注意还是得到过提前吩咐,没人拦着她,她直接就进了冯府大门。
偌大的庭院里人来人往,前来吊唁的人极多,放眼望去,全都衣着不凡气质不俗。
然而在一群外形本就出众的人群中,祝清一眼就看见了冯怀鹤,他最显眼,穿着一身浅色的孝服,混在人群中回应礼客,如同天边清冷的月影,与周围俗物格格不入。
距离冯怀鹤最近的一个男子问道:“今日怎么没瞧见尊父?”
冯怀鹤神色淡淡:“家父走商去了。”
“真是可惜!他与你母亲之前可是在长安流传过一段佳话的,都说他是长安第一痴情种,可惜,你母亲走得突然,他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冯怀鹤听了,竟露出个讥讽的笑来,淡淡道:“可能吧。”
祝清早就知道冯怀鹤是个狠人,但没想到这么狠。
他父亲冯如令死后的惨状祝清也是亲眼见过的,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却能面对别人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还笑得那么讥讽。
她有点害怕这种情绪不挂脸的人,城府太深,一时有些退缩,可这时却见他望了过来。
冷淡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抵她身上,她一僵,想要赶紧迎上去问问三哥的事,就见他已经转身,往灵堂去了。
祝清急忙拨开杂乱的人群跟上。
到了灵堂,看见冯怀鹤跪在蒲团上,祝清想要进去,两个家丁伸手拦住她:“什么人?吊唁宾客请到外堂去,灵堂仅接待族中人。”
祝清指了指跪在棺材前的冯怀鹤,“我找他。”
家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我们会帮你传话的,你先到外堂去,灵堂马上要起灵了,非族内人速速避开。”
祝清看着那跪得笔直的身影,他们距离不远,他肯定能听见她说话的,可他一动不动,甚至是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祝清气得攥紧拳头,现在还未到午夜,怎么可能起灵?
冯怀鹤分明是串通好了家丁睁眼说瞎话,想要故意晾着她,故意让她着急,让她心神不安,逼她尽快做出选择。
她很想在灵堂大吵大闹,但教养让她忍住了。
“小娘子,走吧,”家丁对祝清做了个请的姿势。
祝清只能跟着人离开。
家丁领她去了内宅,一处僻静的水榭。还吩咐侍女端来一些瓜果茶点,这才对祝清道:“吊唁宾客多在前院,小娘子在此稍候,小的去通传公子,很快就来见您。”
说完,人匆匆便走了。
祝清坐在水榭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都不见冯怀鹤来。
水榭风景好,僻静,花草树木也漂亮,还能听见鸟鸣啾啾,但祝清无心欣赏,心里越来越急。
她还说今日等到祝正扬回来,就装病把大家召集起来,然后趁冯怀鹤忙于丧事,赶紧跑呢!
哪里知道冯怀鹤突然搞了这么一出。
明明约好了十日时间,如今才过了三日不到,怎的就突然如此逼她?
等到太阳都落山了,祝清实在等不及了,匆匆到外头去。
吊唁宾客散了许多,灵堂里堵了一堆冯氏族人,冯怀鹤在最中央,冷淡地吩咐着起灵、下葬的时间。
等到分派完,冯怀鹤才慢悠悠走出来,瞧见祝清,似乎惊讶似的蹙起眉,奇异地问:“你怎么会在此处?”
“……有意思吗?”祝清等了一整日,努力压着脾气:“你到底想怎么样,祝飞川呢?”
冯怀鹤莫名地扶额:“他不是走商囤粮去了?怎么来我这儿要人?”
“你……”祝清尖起的声音放大,看见周遭人投来窥探的目光,她忙压下去低声道:“你能不能别装了?难道不是你让田九珠来跟我说的?”
“说什么?”
冯怀鹤说完,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歉疚道:“你说那件事啊?那你考虑好了吗?若是考虑好了,我今晚回洗花堂。若是没有,你再考虑考虑。我还有事,先不陪你了,你乖乖回洗花堂去,说不准祝飞川今夜就回来呢,你说对吧?”
他温温柔柔的语气,丝毫听不出半点儿胁迫。
有人来叫他去安排法师超度的时间,冯怀鹤没再看祝清一眼,绕过她往祠堂院子去。
祝清正要跟上,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见是田九珠。
田九珠迎上前来,“我下值了,来接你回去。”
祝清目光紧盯着冯怀鹤,见他背影已经转过廊庑不见了,着急地要跟上:“我不着急回去。”
田九珠拽住她袖子,将人拉回来,“张隐反悔不去山东,转而去了晋阳。掌书记很生气,现在他不会见你的。你留在这儿也没用,不如先回去想想办法。”
祝清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不论今生还是前世,张隐都是他的逆鳞。
她早该想到的,却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他是因为别的事,只要他不主动说,她便不主动‘招供’。
然人家能爬到现在,自然有他的本事逼她开口。
祝清烦躁地扶额,“他跟你说了办法吧?”
田九珠微顿:“什么意思?”
“他想要我怎么做,才会见我,他也告诉你了吧?”祝清犀利地望着田九珠:“从一开始都是你引我过来的,你不如直说吧,他想要我怎样才肯放人?”
田九珠也不绕弯了,“掌书记只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见祝清急得神魂落魄的模样,田九珠想了一会儿,冷淡地提醒:“你先回洗花堂考虑,杵在这儿不是个事儿。他不会这么快动手的。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祝清疑惑:“你知道他想干什么?”
“男人所求不过就是那点儿东西,有什么难猜的?”田九珠冷冷地说,又劝道:“要么你就答应他,要么就回洗花堂想别的办法,留在此处有何用?”
祝清愣了愣,被她说动了。
田九珠的思维,果真是直奔效率去的。
祝清就这么被她说服,带回了洗花堂。
坐在屋子里,桌上摆满了饭菜,聂贞和满满就坐在她身边,察觉到她情绪不好,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地给她夹菜。
祝清看着她们,想起什么问:“大哥还没下值吗?不是今日回来?”
祝正扬如今都在神策军住通铺,每隔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一次。
聂贞道:“托人来说过,说是军中还有事,这次不来了。”语气有些低落,她已经好几日没见丈夫了,成亲以来,她还从未与祝正扬分别超过三日。
祝清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冯怀鹤看她磨蹭,没耐心,连祝正扬也下手了吧?
祝清揣着心事,惴惴不安。
用过晚饭,无心入睡,祝清总觉着有事要发生似的,果然子时的梆子一敲过,门就被敲响。
几乎是敲门声传来的同一时间,祝清猛地从矮榻上起身去开门,田九珠立在外头道:“你大哥被安排护送唐僖宗去兴元了。”
祝清的脑袋里一嗡。
黄巢攻入长安的时候,田令孜会携带唐僖宗逃去兴元,路上九死一生,如果祝正扬被安排参与护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还没缓过劲儿来,田九珠又道:“今日有人去给卓云梦提亲,掌书记答应了。卓家几乎是将她卖给了掌书记,她的婚事也由他做主了。”
祝清气得胸口起伏,“他真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给人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