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夜深难以辨路,再走下去,如果误入大虫领地,情况不妙。”冯怀鹤透过糊住雨水的视线,艰难地辨认李克用所在的方向说。
李克用的嘴里不断灌入雨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话声传来:“但这儿也不是休整的地方!”
说话间,冯怀鹤已经从路边的灌木里拔除几条稍微柔软的枝条,将枝条结成草环,倒扣在头上,总算遮挡住了大半飞进眼睛里的雨。
他道:“臣常年练习射术,有超于常人的眼力。臣在前领路,找个开阔些的地儿休整,若是能遇见山洞更好。”
李克用并未如李存勖那样怀疑他,眼下暴雨连天,夜路难行,他想的只是怎么尽快解决难题,便点了头同意。
冯怀鹤走到最前面,拿着弓,背着箭袋,努力辨认前方的路。
行了约摸半里的山路,没有遇见山洞,却遇见了一块儿倾斜弧度偏大的斜坡,偏过来遮挡住下方,正好形成遮风挡雨的天然屋檐。
一行人在冯怀鹤的带领下,停在了此地休整。
没了暴雨干扰,大家一钻进来便先抹去眼睛里的水,然后翻出干粮看看还有多少能吃的,再找找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一队行兵经过开封府的变故,这会儿剩下的人已经不足百余,冯怀鹤立在一个能观察到所有人的角落,表面看着他们忙碌,暗中在清点人数。
少了大约一半多的人,其中就有祝正扬和张隐。
祝雨伯坐在一个大石块上,在认真清点药匣,没发现大哥不见了。
冯怀鹤摘下戴着的草环,再摘下更多的软草,搭得更大,能挡住更多的雨,随后背起箭袋和弓,就要出去。
李克用发现,喊住他:“至简要去何处?”
冯至简停步,回过头来,草环上的水珠滴在他上挑的眼尾,愈显那双眼睛晦暗。
“祝正扬和张隐不见了,臣去找。”
李克用面色凝重,记得祝正扬是在遇刺时护着他的那个,也记得张隐是张承业举荐来的。
李克用掂量道:“他们是很重要,但现在的情况不合适,我们这一队不能再少人了。”
冯怀鹤沉声说:“晋王不必担心。”
见他还要往外走,李克用担忧地站起身:“人是要找的,但是等天亮再说。”
冯怀鹤望着李克用,见他衣裳湿透,小臂处有一处刀伤在流血,神色认真,有些担忧。
冯怀鹤此前,没有遇见过会担忧他的主君。
他想留下来,但他记挂祝正扬。如果祝正扬出事了,祝清只会更加讨厌自己。
思及此,冯怀鹤握紧双拳,保证道:“我会尽快回来。”
冯怀鹤说着,再不顾劝阻,拿上弓箭迈入泼天暴雨中。
如此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冯怀鹤记得离开的时候祝正扬还在,或许就是在这一路上雨大路滑,又看不清,才会走散。
若是沿路去找,或许还能找得到。
如今开春,大虫觅食的频率增加,倘若不早些找到祝正扬,后果不堪设想。
冯怀鹤头一次庆幸,自己听了冯如令的话,练射术从不懈怠,练了一双夜能视物的眼睛。
山林里的灌木东倒西歪,是他们一行人来时留下的痕迹,他顺着痕迹往前走,不知行了多久,暴雨稍微小了一些,他看见不远处的灌木底下,瘫着一个身影。
冯怀鹤心头略喜,大步上前,脱口而出:“大哥?”
他抬起对方的脸,看清的那瞬间,眼睛里的喜色如潮水一般褪去,涌上来无边的厌戾。
“是你。”冯怀鹤的声音极冷,落在张隐耳中,张隐只觉浑身战栗,比天上斜飞下来的雨还要冷。
他来的时候不知道踩住什么,脚卡进了树杈,小腿被一根枯木贯穿,献血恒流,爬不起来,喊声也被泼天的雨声给淹没。
张隐还以为冯怀鹤是来救自己的,可抬眼,看见冯怀鹤眼睛里的戾气,和再也不加掩饰的滔天恨意,他心中没了底。
心里的骄傲让张隐没有开口他为何会来,更没有开口求救,只是仰着一张惨白的脸,望着冯怀鹤沉默。
冯怀鹤蹲在张隐面前,似乎嫌弃,用弓挑开糊住他脸颊的湿漉漉的头发。
“看看你这样子,”冯怀鹤说。
张隐拧眉,虚弱问:“什么?”
“匍匐在我脚边,连求救都卑于开口,你已经不是岭南的公子,还守着那点儿无用的骄傲。”冯怀鹤笑得讥讽,眼里神色愈冷。
张隐垂眸,什么也没说。拨开他头发的弓很冰凉,他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也不知,明明曾经认为自己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何看见冯怀鹤会觉得,处处比不上。
冯怀鹤什么也没有,却能爬上如此高位。与之相比,自己似乎只是个坐享富贵的废人。
张隐想着,突然听见一声动静。
他抬头去看,只见冯怀鹤起身后退几步,拉远和他的距离,随后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开。
箭矢对准张隐,他看见锋利的那端,满含杀气的寒光一闪而过。
张隐心里一突,紧紧皱眉,既惶恐又不解:“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冯怀鹤低笑,“我想杀谁,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头上的草环,遮住他大半的眉目,张隐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他勾起的冷笑,泛出浓烈的恨意和杀意。
张隐颓颓地吐了口气,“从一开始我就感觉你恨我。现在想杀我,我没能力反抗,只想死个明白。”
渐弱的雨声稀拉,冯怀鹤紧紧拉开弓箭,看着张隐求知的眼神,什么也没说。
这里没有别人,荒山野岭,是最合适的地方。射杀张隐,就像射杀猎物,过了之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包括祝清,也不会知道。
第50章
隔着浓浓夜色, 张隐凝视对准自己命门的那支箭矢。
雨水斜飞砸在箭头,飞溅起透明的无数雨花。
箭头破风杀来的瞬间,那一声破风闷响仿佛穿过所有皮肉, 深深砸进张隐的脑海。
叮一声如梦似幻的刺响,张隐眼前闪过箭头锐利的寒光,在那片寒光里, 他看见自己的前世, 也是被这样的箭矢贯穿, 吊在城墙, 每日凌迟,每日一箭。
直到他浑身插满乱箭,皮肉再无完好, 鲜血顺着城墙砖缝流淌在地,染红半片黄土时, 他才终于死去。
而亲手行刑的人, 是冯怀鹤。
所有无端的恨意都有了解释,记忆在张隐脑海里闪过的这一瞬,恰好箭头刺向门面,他猛一往旁边侧身,箭矢擦过他的耳垂, 飞钉在他身后的树上。
耳垂被划开细伤, 丝血血迹漫出。
张隐神色晦暗, 扭回头去,看着冯怀鹤被藏在草环下的眼睛。
冯怀鹤拿起第二支箭, 这次他没有拉弓,而是把箭拿在手中,踩过泥泞湿滑的山路, 走向张隐。
他要将这支箭用成刀锋,直接刺入张隐的后脑勺,将他毙命。
夜色太暗,雨水朦胧,冯怀鹤没有看清,张隐眼底漫出无边的黑色,那种黑暗蕴含着两世的恶意和嫉恨。
活过两世的张隐,与十九岁的张隐,眼神是不一样的。
冯怀鹤举起箭矢,对准张隐的后脑刺去。
张隐抬手,一把抓住刺下来的箭矢,锋利的头扎破他掌心,锥心的痛楚随着流出的鲜血一同席来。
张隐仰起惨白的脸,在无边雨夜里跟冯怀鹤对视。
雨水一点一点砸在他面上,他那双凤眼显出两世的嫉恶来,“原来声名在外的至简谋士,其实是这么个小人做派,趁人之危,荒野除人?”
冯怀鹤认出了那种熟悉的眼神。
上辈子祝清的家被烧毁,那盯着他,一字一句嘲讽说,他所求而没有的一切都被别人轻松拥有时,张隐看他的眼神,就是如此。
冯怀鹤咬牙,寒声说:“你果然回来了。”
“看来你比我还要早一些。”张隐笑了笑,虚弱的声音满是挑衅:
“你比我回来这么早,却到现在才对我动手。是她拦着你的吧?两世了,你在她眼里依旧是狗都不如,所以你还是那么嫉恨我,要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除掉我?”
冯怀鹤如前世一般,受到刺激的剧烈颤抖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盯张隐,双手捏紧箭矢,用力往下扎。
张隐也用双手去抵抗,不让那箭矢杀下来,但上克下,箭头还是一点点逼近张隐的命喉。
天地间滂沱的雨声和风声全都听不见,耳边都只有彼此急促低沉的喘息。
“原来你们在这儿!”僵持不下的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第三人的声音。
冯怀鹤一顿,手下力道怔松开,张隐猛地抓紧箭头,往旁边一扔,随即用力歪开脑袋,让那人看见自己:“我腿受伤了,帮帮我!”
那人是李克用身旁的亲信,被李克用谴来接应冯怀鹤。
听见张隐这么说,不做他想便走上前,蹲在张隐脚边,扒拉开灌木丛,“怎么搞的?你这有些严重,都快被雨水泡烂了……”
亲信抬头冲冯怀鹤:“先生,搭把手,把他拉出来。”
冯怀鹤咬紧腮帮,站在原地未动。
来的人刚好是李克用亲兵,不能杀,否则李克用定然会追究到底。要不然,他倒是可以将他们两个一起杀在这里。
“搭把手啊!”亲兵又催。
冯怀鹤拿好弓,静默须臾说:“来时我拉弓有些伤了手,动弹不得。”
亲兵叹息一声,没怀疑,自己将张隐拉出来。
他扶着张隐,要往回走,又劝冯怀鹤:“晋王说天亮再去找人,还是先回去避雨吧。”
冯怀鹤没有理会,径自往前走。既然能在这儿找到张隐,能找到祝正扬的几率还是很大。
他不想如上一辈一样,真正的大海捞针,等满满都长大成人了,他才将祝正扬找回。
一旁的张隐见亲信还想要再劝,捂唇咳嗽,虚弱出声:“疼……”
亲兵闻声,不再劝冯怀鹤,扶着张隐往回走。
张隐小腿被一根尖锐的木棍所贯穿,每走一步,肉骨便如剥离一般痛。
但这种痛,还比不上忆起前世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