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拥有祝清,但他更渴望名利。
他见过冯至简响亮的声名,听说过冯至简是从清溪村爬上来的苦难少年。
张隐不明白,为何会有人什么都没有,仅凭自己就能登上高位?他在岭南时,处处都是被人追捧的。
遇见冯至简,他成了被遗忘的那个。
张隐嫉妒冯怀鹤的成就,却又无可奈何,他试图往上爬,可是懒惰总在一瞬间就能打败勤奋。
后来娶了祝清,得知她就是传闻中冯至简的那个女门生后,他很高兴。
几次交锋,察觉冯至简喜欢祝清后,张隐更高兴。
他终于有了一样,实实在在的,可以用来打压折磨冯至简的东西。
祝清如他所愿,与冯至简做了半生的争斗。
每次看冯至简因为祝清做出错误决策,失去主君信任,张隐心中都会有一种隐约的凌驾快感。
他至少,还是不比冯至简差的。
张隐被亲兵扶着回李克用身边,祝雨伯提来药匣,帮他处理小腿的伤口。
任由祝雨伯怎么处理,张隐都似乎感觉不到疼,只因心口的疼占据了更多。
这一世不同了,祝清没有在他身边。
他唯一能用来凌驾冯怀鹤的东西,也没有了。
张隐咬紧牙关,暗暗捏紧拳头,他不甘心就这样,让祝清跟在冯至简身边。
祝清上辈子是他的妻子,这辈子也只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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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宫。
祝清在这间小厢房住了月余。
厢房还算干净宽敞,布置齐全,房外有嗣王府的士兵重重把守,祝清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在此干等着战场的消息。
已是春末入夏的时节,仍是没有接到冯怀鹤的任何消息。
祝清越来越不安,她就不是个习惯于等待的人,已经数不清过去多久,祝清再按捺不住,跳下小床,拉开厢房的门。
一跨出门槛,春末温暖的阳光遍洒下来,烘得全身暖融融的。
祝清仰头,微眯着眼看天上的金色阳光,再一次清晰深刻认知到时间有多快,她来到这儿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
祝清向院外把守的士兵头儿走去,还没开口问话,就见不远处的花草小径上拐出来个人。
祝清定睛看去,见那人是李存勖身边的幕僚,上次帮自己说话的那个,叫王昭。
王昭步履生风,走得衣袍翻飞,来到祝清面前,站定,匀着气儿说:“祝女郎,晋王有消息了!”
祝清眼睛一亮:“如何?”
王昭道:“你随我来。”
祝清不作他想,跟上王昭,急急往前庭走去。
祝清想,只要冯怀鹤带领李克用平安回来了,他们这一关便算是过去了。
往后在晋阳,便可没有后顾之忧。
来到李存勖的书房,却并非如祝清想的那样,没见李克用,更没见冯怀鹤。
书房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除了李存勖,就是他那些个幕僚,但其中,却有祝清熟悉的张隐。
祝清来到张隐身侧站定,目光疑惑:“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张隐侧目,看向祝清。
有过上辈子的经历,再看她时,心情就变得不一样。
上辈子为了他与十六州牺牲的妻子,再次站在他面前,目光只有清淡的疑惑,没有前世的爱意。
再想到之前她与冯至简关系密切,张隐的喉咙一阵发紧,这一世,她不会爱上冯至简了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大梦一场醒来后,深爱他的妻子忽然就忘了他。
张隐心中慌张,面上不显,还装作没有回来时的样子,对祝清惋惜地道:“我们从博州过来后,那帮人穷追不舍,交了一场恶战后才脱身。冯怀鹤与大哥二哥,都在那次恶战里失踪了。”
祝清的脚步一软,险些栽倒,张隐急忙扶住她:“没事吧?”
祝清强自镇静,稍缓回来后,推开张隐的手,“那……”晋王父子,怀疑他们了?
正想着,李存勖沉声道:“你先回去,听候发落。”
祝清不明所以看着他:“殿下是何意?”
李存勖却不看她,只低头看手中公文。
祝清还想问清楚,袖子被张隐拉住,她回头,见张隐对她轻轻摇头。
这时,李存勖蓦地丢开公文,抬目看着祝清说:“冯至简已经招供,博州与开封一事都是他与你谋划,故意为之,逼本王父亲入绝境。”
祝清的大脑突然宕机。
她没听错吧,什么叫冯至简已经招供?
李存勖道:“本王会将你下狱,等待田令孜的来信,他说如何处置你,本王便如何处置你。”
话落,屋外涌来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抓起祝清,将她往书房外带。
祝清情急道:“殿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冯至简都没回来,他是怎么招供的?”
李存勖不理会,看也不看她一眼。
祝清被拖了出去,被押去刑狱的一路上都想不明白,李克用三日前就回来了,为何今日才传她见话?
还一召见,就是让她下狱。
祝清被关进大牢里,也还没想明白,她被困在一个信息牢笼里,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该如何破局。
她被押来还没多久,就看见聂贞和满满也跟着进来了。
三人关在一个牢房,聂贞一进来,便拉起祝清的袖子,紧张得脸色发白:“卿卿,我们……”
第51章
满满也来到祝清身边, 似紧张也似安抚地牵起她的袖子。
祝清垂眼,看见满满的手腕上,还戴着在清溪村时, 她编给祝清的草环。
当时满满就说,结草环就能永不分离,她想给阿爹也结一个, 希望他不用随军离开她和阿娘。
但如今祝正扬下落不明, 祝清拉起满满的手安抚她们:“嗣王只是说在战场上失踪, 他们没有在伤兵亡兵的名册上, 证明他们肯定还活着。”
聂贞脸色煞白,眼中强忍泪意,虽然心急, 却也别无他法。
她看得出祝清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 独自抹了抹眼睛, 牵住满满坐到墙根的草堆上。
她想的没错,祝清不需要安抚,她需要安静。
母女俩在草堆上静坐无声,将所有焦灼都深藏起来,祝清独自坐在另一边的角落, 思索着如今的事。
两位哥哥与冯怀鹤都不见了, 李克用一队与张隐却平安回来。
一支兵队, 如果不是战死,断断没有凭空失踪的情况, 除非是逃兵。
可祝清了解大哥,他断不会做逃兵的,否则也不会在开封为护李克用而受伤。
他们三人齐齐失踪, 要么有人故意为之,要么是他们自己聚在一起躲了起来。
但祝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何缘故让他们三人下落至此。
牢房昏暗的墙壁上,油灯无力地发出昏黄的光,夜渐渐变深,聂贞搂着满满靠在草堆上睡着。
祝清同样犯困,打着盹儿脑袋一点一点4的,却心中不安,强撑着不睡。
蓦地,夜里寂静的牢房长廊里,传来一串清浅的脚步声。
祝清立即撑起困顿的眼皮望去,只见黑暗的长廊里慢慢走出个人影,牢房昏黄色的有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温润,眼神宁静,是张隐。
祝清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牢房门边上,透过木柱的缝隙看张隐:“你怎么来了?”
她特地压低声音,未曾惊扰熟睡中的聂贞母女。
张隐也放低声音:“我放心不下你,想来看看。”
他扫视牢房内,环境并不似他想的那样难以忍受。但目光转回祝清担忧的面容时,张隐还是哽涩道:“苦了你了。”
祝清皱着眉问:“你们在博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隐沉默须臾,才说:“是冯怀鹤。我们本已从开封逃出,在博州避雨后,却还是遭遇追兵。因撤离路线是冯怀鹤提供的,晋王怀疑他,他也招认了。”
祝清说:“不是问他,我是问大哥二哥。”
没想到她如此不在乎冯怀鹤,张隐愣了一下,才说:“大哥二哥是在追兵追来时的动乱里失踪的。至于冯怀鹤……他招供后便逃了,或许已经死了。”
说完,张隐抿唇,悄悄观察祝清的神色。
见祝清并未表现出半点儿伤心的模样,张隐心中稍安,或许她如自己想的那般,并未喜欢冯怀鹤。
张隐那得到稍许慰藉,跟着试探说:“其实从云中山我就看出,你是被迫与冯怀鹤同行。”
祝清沉默。
看起来像是默认,张隐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心理负担稍减,继而道:“你有没有怀疑过,此行是他故意做的,目的是为带走你的大哥二哥,用作强迫你嫁给他的把柄?”
祝清心口一跳。
她越了解冯怀鹤,越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与李克用出发之前,就一直在提成亲的事。
那次刺杀她甚至怀疑,是冯怀鹤自导自演。否则一个向来多疑的人,怎会因刺客一句话就全部相信?
祝清有些慌乱,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出不去,找不到兄长,满满和聂贞还会跟着自己在这儿受苦。
张隐默默关注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慌乱的模样,不忍地温和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祝清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