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太瘦弱了,粮草又不多,走得慢慢悠悠的,祝清路过一个还算繁荣的镇子,当了平安手钏,暗暗记下这个地方将来回来赎回去。
喂饱了马,才又出发,即使准备完全,却还是迷了两次路。
祝清叹了口气,难怪读书的时候老师们总说学习也要实战,历史书上看的地图,和真正走起来还是不同的。
而那一世的记忆,经过这么久的时间,对路途其实淡了很多。
好在兜兜转转都在潞州,祝清多花了一些时间,但好在是找到了地方。
她找当地的百姓打听了一下,了解到现在的战事已经进行到回字堡垒了。
回字堡垒,是潞州之战里进行到后期建出的堡垒。起初是梁军建出,做防卫,还挖了地道。后来晋军在外面加了一圈,围住他们,双方拉起了长久战。
后来周德威将军到来,开始游击骚扰,切粮道等等各种操作,更是拉长了时间。
但回字形堡垒已经建出,代表距离战事结束不远了。
祝清惊得不行,算算时间也对,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但潞州之战其实秋季就开始了,难怪会遇见张隐。
她迷路又耽搁了好久,这会儿都要开春了。
祝清混在战乱的百姓里,尽量不让自己被发现,悄悄走近晋军伤兵的区域,她二哥是兵医,每天都要来的。
祝清走了几步,就见前方有马冲来,速度之快,犹如鲲鹏!
她看清马上的人,冯怀鹤一袭白衣,扬鞭策马,将近半年不见,他双眼变得冷漠锐利,眉目之间更是蕴含着杀意,再无文人墨客的温雅。
祝清急忙背过身去,捡起身边小摊的扇子挡住脸。
快马从身边嘶鸣着跑过,只留下一阵簌簌的风。
祝清放下扇子,快步离开。
身后的快马突然停下来,惊得路人瞩目。冯怀鹤骑在马上回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巡逻的晋军。
是错觉吗,他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应。
冯怀鹤举起穿杨,拉弓对准人流。
巡逻的晋军见状,齐齐呵斥:“有异样,全都不准动!”
最近他们的周将军派骑兵骚扰梁军,梁军也学会了此阴招,常常派乔兵来干扰他们,窃取冯怀鹤的战略。
这些乔兵最喜欢混在百姓里了。
来往的人流被他们这一呵,瞬间停了下来,场面静止,就像被按了暂停的影片。
冯怀鹤声音平冷:“全部转过来。”
第65章
“全部转过来。”
冯怀鹤一道命令像是定身符, 祝清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明明已经及时遮掩,还是被他看见了吗?
背对着冯怀鹤的人们一个个转过身来,数不清的陌生脸孔一张张浮现在眼前, 冯怀鹤不肖细看,直接锁定住未曾转过身来的人。
她身穿男式胡服,厚厚的冬袄把身姿裹得胖胖的, 背对着他, 只能看见黑黑的后脑勺和她高高结起的发冠。
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之人, 哪怕换了衣裳, 混在人群里,看不到脸,冯怀鹤也能一眼断定, 就是她。
冯怀鹤收回穿杨。
见他没事,定住的人群重新开始流动。
祝清见此, 提步快走, 祈祷赶快离开此地。
“祝清。”
身后突然响起他几乎颤抖的声音。
祝清顿脚。
冯怀鹤已经下马来到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胖胖的背影,“我一直在找你。”
祝清头也不回就想走,“你认错人了。”
“张隐说, 你死了。”
冯怀鹤一句话, 祝清才想迈开的步子又停了下来, 她没忍住回头,不爽道:“他敢咒我死?”
祝清回转刹那, 看清了近在眼前的冯怀鹤,他鬓边有了几根不明显的白发,眼底疲惫, 却泪光盈盈地凝视她。
祝清蹙眉,才半年不见,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
她正疑惑,忽然见冯怀鹤的手朝自己伸来,她心一跳,下意识后退躲开,警惕地瞪他:“你想干什么?”
冯怀鹤的手僵在半空,有细碎的雪花掉在手背上,又迅速融化成一颗颗像泪滴的水珠。
冯怀鹤怔忡良久,收回手,喊来巡逻的晋军,“将她送去我帐内。”
祝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两名晋军捉住,她立即惶恐又要回到从前的生活,“你又想做什么?你……”
她大喊的声音引来周遭人纷纷侧目。
冯怀鹤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惹人注目,不好。”
他对那两名晋军挥挥手,他们便押将祝清押着走。
祝清走了一路,骂了冯怀鹤一路。
终于到冯怀鹤的军帐内,祝清骂得口干舌燥,提起冯怀鹤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茶水入口,祝清小脸一皱,噗一下全吐了出来,“好苦!”
她就没喝过这么苦的茶,以前也没见他喝苦茶。
放下茶盏,祝清才打量起军帐来。谋士住的帐篷不会很大,而且像她这种记室级别的上了战场连个人军帐都没有的,也只有冯怀鹤这样的,才能独享一个。
祝清想要出去,但军帐外守着人,见她出来便道:“至简先生说了,有话要跟祝姑娘说,祝姑娘还是耐心等一等。”
反正不管说什么,就是不让祝清出去。
祝清只好退回帐内等,战事吃紧,冯怀鹤应该很忙,祝清等到天幕擦黑,听见外面有不少士兵陆续归帐的声音,冯怀鹤依然没来。
祝清吃过别人送进来的饭,又等到军帐外一点儿声音都没了,应该是士兵们都归帐了,才听见冯怀鹤的脚步声。
脚步声逼近,祝清立刻从桌边起身,盯着帐帘被挑开,冯怀鹤走了进来。
祝清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上战场了?”难怪她总觉得,他没有从前那股温雅的文人气质了。
可转念一想,他之前暴露出来的功夫那么好,不上战场的确可惜。
冯怀鹤卸下编甲,放到桌上,祝清看见编甲上的血以及被磨出的刀痕,能想象到战场的凶险。
冯怀鹤的脸颊也溅上了血,站在光线不明的军帐里向祝清看来,莫名诡异。
祝清警惕起来,“你带我来这儿,又想干什么?你还想和从前一样,强迫我……”
祝清继续骂他,挑着毕生所听过所有难听的话往他身上攻击。但冯怀鹤面色不改,神情淡淡,走到床榻边,打开床头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给你的。”冯怀鹤递给祝清。
祝清滔滔不绝的脏话戛然而止,“这是什么?”
她接过信,展开,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和离书。
祝清一愣,迷茫地看向冯怀鹤,不敢相信他这么放自己走了?
她还以为,冯怀鹤会和从前一样纠缠不休,抓住她死活不放地折磨。
有侍兵打来一盆水,放到桌上,又安静地退了下去。
冯怀鹤站在桌边,洗去双手的鲜血,缓缓道:“我会让包福派人来平安护送你回晋阳,届时,你将和离书拿去官府,你与我的婚书便可作废。”
祝清有些回不过神来,楞楞道:“半年不见,你转性了?”
冯怀鹤拾起帕子,将手擦干,侧过头来看着祝清:“问这么多,舍不得走?”
祝清连忙将和离书收好,生怕他反悔。
“但是,你和离书上什么内容都没有,我怕官府不认……”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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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有肥章,23:30准时放。
第66章
“不是有我的印玺吗?”
“哦……”
祝清回想方才‘和离书’三个字, 的确有被红印遮印。
她没什么可说的了,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冯怀鹤。现在, 是不是该让她走了?
冯怀鹤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让祝清看不穿他在想什么,只觉他有许多地方都与半年前不同了。
他眼睛里不再带着假惺惺的笑, 神情淡漠疏离, 好似立在天边, 高高在上看不见其他人, 可他明明又在为百姓为战争而奋力。
战甲之下,穿的是白日里那身白衣,衣摆处沾了点点鲜红血迹, 像一朵朵开放在雪地的梅花。
祝清想起了洗花堂的梅花树,那年冬天开得灿烂, 雪压枝头, 红白相映,与眼前的这一幕几乎重叠。
她不禁恍惚。
“你今日来,是想找祝正扬和祝雨伯?”冯怀鹤忽然说话。
祝清回神,“你怎么知道?”
冯怀鹤自嘲地笑一笑,“你总不会来找我的, 很难猜吗?”
“……”祝清抿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