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在晋军, ”冯怀鹤说:“还在晋阳。”
“怎么会?”祝清狐疑, “你不会在骗我吧?”又想使什么伎俩骗她留下来。
大哥二哥一个参战一个行医,潞州战事吃紧, 按理应该随军。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冯怀鹤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半点儿笑意,“你是觉得, 我会骗你耍什么花招迫你留在我身边?为了得到你使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虽然以前我是犯过这些错,但半年过去了,你怎么确定我还爱你?”
“……”
“你觉得,你就有如此魅力,哪怕半年过去,我依然那么放不开你?”冯怀鹤说着冷笑了一声,祝清也不知道他在冷笑什么,被他说得找不到话回。
这时,有个侍兵提着包裹进来,将包裹放在祝清面前的桌上,便默不作声退了下去。
冯怀鹤的手指勾起包裹,递给祝清:“你带上,我让人送你回晋阳。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来找我。”
祝清把包裹抱在怀里,愈发狐疑冯怀鹤的态度,难道半年过去,他对自己真的没意思了?
不论怎样,这是好事,她犹豫道:“我暂时不想回晋阳。”
“怎么?”
祝清将老媪的事告诉了冯怀鹤。
冯怀鹤听后没甚反应,只淡声问:“张隐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我是在半路才遇见他的。”祝清低声试探:“老人家丈夫孩子都战死了,你能不能给我一匹健马,还有粮食,我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冯怀鹤没响,军帐里静静的,只能听见帐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祝清怕他不答应,改口说:“如果为难的话……”
“何时出发?”
冯怀鹤看了看天色,“明早?”
祝清嗯一声,“现在天黑,我容易迷路。”
冯怀鹤道:“我会给你准备好。”他说着抬头,灼灼盯着祝清:“只是今晚你住哪?”
“这么多军帐,就没有多余的吗?”
冯怀鹤冷哼,“战场上,哪有多余的?底下人谁不是十个二十个住一间?”
“那你还让我来?”祝清说完就反应过来了,瞪着冯怀鹤:“你故意的?”
目光中,冯怀鹤一步步朝她走来,“不然?难道你会以为,给你的自由没有代价?”
他愈发逼近,祝清本能地后退,膝盖窝磕到床沿,不慎跌倒在床面。
冯怀鹤趁机压上,双手撑在祝清身体两侧,自上而下地俯视她,“祝清,在和离书到官府之前,你我还是夫妻。”
祝清说不出话。
她已经习惯了,不如原来那样激烈抵抗。安静地躺在冯怀鹤身下,看着他冷漠疏离的眼睛,有些恍然。
冯怀鹤偏身,吹灭了床头的烛台。
军帐里陷入黑暗,仅有外头的雪光微微做明。
冯怀鹤探手,抚上祝清的眉睫,“这半年你去了哪儿?”
“我回去了。”
冯怀鹤顺着她眉睫往下,冰凉的手指划过脸侧,缓缓来到她的下巴,轻轻一挑,抬起祝清的脸,深深和她对视。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一来,就在张隐身边吗?”
“不是。”
黑暗中,听见冯怀鹤的喘息渐渐变沉,他俯身压得更近,薄唇几乎贴在祝清的耳蜗,“那边的事了了吗?”
他滚烫的呼吸像粘稠的糖汁一般,紧紧地黏在耳边,慢慢地混着他的节节攀升的体温,织成一张灼热的、密不透风的网,将祝清从头到脚地笼罩。
无处可逃。
已然习惯了他的一副身体,瞬间激起满身战栗。祝清不禁一颤,呼吸便闷。
“别离我这么近……”祝清的面上全是他的味道,墨香味,苦茶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她伸手去推,被冯怀鹤抓住,“这就叫近了?”
冯怀鹤眼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咬牙寒声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你都觉得近?”
祝清说不出话,因为他压下来,深吻进她。
冯怀鹤抱得更是紧,一手捧着她的头顶,一手揽在她的腰间,他好像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祝清完完全全拥在怀中。
“那就近了,那这算什么?”冯怀鹤从祝清的檀口退出,薄唇还抵住她的唇瓣,呢喃地喊:“卿卿,这算什么?”
祝清感到两条小腿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冷得她颤抖。
“这算什么?”
“叫我。”冯怀鹤凑近祝清的耳边,“叫夫君。”
祝清不愿。
脸上的拒绝写得明显。即使光线昏暗,冯怀鹤还是看见了,或者说是想象到了,他能想象到祝清每次拒绝时的模样,定是蹙眉噘嘴,小脸都皱在一起。
冯怀鹤深知,祝清于他,没有男女之情。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冯怀鹤已经决定,要让祝清感受当下,他该放过她。
冯怀鹤搂住祝清的细腰,抵得更深,她很温暖,那种温暖让冯怀鹤产生一种,想要与她就此纠缠,不死不休。
“叫夫君,相公,或者名字,什么都可以……”冯怀鹤埋到祝清的颈间,她的乌发已经散开,铺在枕上,淡淡的发香萦绕鼻息,让人很有安全感。
“今夜过后,你是自由的。”冯怀鹤眼睛一热,没控制住泪水砸进了祝清的发间。
从今往后她会去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会在他身边。
那么他的所有就都没了意义,所以他上战场,次次都把自己放在前线,如果战死就好,战死就好。
祝清察觉到冯怀鹤语气里的哽咽。
她顿时有些嫌弃,哪有大男人做/爱给自己做哭了的?
祝清坚决不喊他,不出声,冯怀鹤没再强求,撑起身来,捏住祝清的腰,将她翻过来。
祝清不合时宜地想起,冯怀鹤很喜欢这样。
几乎每次,他都要这样。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
“这样你不会看见我。”不会看见他眼中那些恶劣的、低贱的欲望,也不会看见他卑微的、想独占她的不健康爱意。
冯怀鹤盯着黑暗中祝清漂亮的肩胛骨,俯下去轻吻,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吻。
祝清激颤了下,十指用力抓紧枕巾。
冯怀鹤从未在这件事上,让祝清身上留下过如此多的痕迹。
脖颈到锁骨,细腰到脚踝,每一处都留下了暧/昧的痕。尤其是祝清锁骨的那个胎记,几乎被磨红。
他从未如此狠过。
祝清累得沉睡,醒来时,看见自己满身痕迹和身边已经冷掉的位置,羞愤欲死。
还真是走得干脆利落。
祝清撑着疲软的身子坐起,看见帐内中央烧了温暖的炭火,桌上摆着饭菜,而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也放好了干净的衣裳。
祝清拿起衣裳穿好,厚实,温暖,料子润滑得像云一样,感觉是冯怀鹤早早备好的,否则战场没有这些东西。
她走到桌边,看见那些菜都是她喜欢吃的。祝清尝了一口,是熟悉中的厨艺,是冯怀鹤亲自做的。
昨晚冯怀鹤给的包袱就在旁边,祝清扒拉开,里面有一些钱,纸笔,吃的和穿的。
万事俱备,就是不见人。
“祝姑娘,我能进来吗?”军帐外响起熟悉的声音,祝清嗯一声,掀帘进来的人是包福,他冷得搓手哈腰,冻得通红的一张脸却笑嘻嘻的:“先生让我来送你回去。马都喂好了,你吃过了吗,现在走吗?”
“等等吧,”祝清问:“他人呢?”
“先生说今日应该就是与梁军最后一次交战,他早早就上战场了。”
祝清想起昨晚冯怀鹤回来的样子,脸上编甲上都是血,周身只有戾气和杀意。
祝清盯着眼前的那些饭菜,“战事以来,他一直都亲自上战场吗?”
“可不是嘛,他又谋划又上战场的。”
祝清沉默用饭,脑子里想了很多,和离书拿到了,冯怀鹤连送她出发都不曾,想来这次是真的会放过她,与她断得干净。
“对了,这是穿杨,先生说你既然回来了,它就还属于你。”
包福说着,从背上取下穿杨,交给祝清。
祝清握着穿杨冰冷的弓身,想起了冰凉的河水,和被她反杀在河里的弟弟。
她那边的噩梦,算是终结了,她给了自己一个很满意的结果。
而那是冯怀鹤给的力量。
祝清把穿杨背好,吃完了,随意抹了抹嘴,准备出发时,却突然听见铃铛作响。
她诧异地循声望去,才注意到弓头上绑了一串小铃铛,是陈桑果常年绑头发的那一串。
祝清顿住:“桑果的铃铛怎么会在这儿?”
包福啊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奇怪道:“先生没给你说吗?穿杨给你,待你忙完老媪的事,你回晋阳时,顺便把她的铃铛带去给你三哥。”
祝清预料到事情不对,心狠狠跳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三哥与桑果姑娘从开封回来的途中,被张隐安排的人抓住了,要求三哥把原本为晋军打造的那些兵器,售给梁军。三哥不愿意,那些人下了死手,三哥与桑果都遇难了。”
不同的是,祝飞川活下来了,陈桑果与他逃到魏州时,被魏州梁军拦住追捕,祝飞川将陈桑果藏起来,自己现身吸引杀力。
祝飞川在魏州重伤,等回去找陈桑果时,她不见了。
冯怀鹤出于对陈仲的诺言,安排人去找,却只找到了这一串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