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她虽然不再对张隐有任何情感,亦能看清楚张隐的本质,可上一世相处过的心情和点滴一直保存在记忆中。
但他突然说,那些记忆和心情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祝清没有悲伤,只有愤怒,一种被戏耍了感情的愤怒。
她沉默,只一双眼怒得通红,张隐继续道:“我给冯怀鹤写,你与我夫妻恩爱的日常,还写,他一无所有,他的性格极端又不健康、不完整,他无能,连唯一一个真心待他好的女门生都留不住……
“他的人生就应该像他的长姐冯杨梦一般,杨花一梦,潦草收场。”
“啪!”
祝清一巴掌甩在张隐脸上,怒气,与被沉入河里一般的怒气席卷着她,“张隐,难怪你处处比不过冯怀鹤,原来是你所有的心机和本事,都用在自卑上了。”
张隐一僵,眼神冷下来盯着她。
“倘若你不自卑,你怎么处处与冯怀鹤比较?你不自卑,你怎么需要用我来证明你的伟大?你无法接受的从来不是冯怀鹤在谋士这条路上有多厉害,也不是冯怀鹤忽略你,你只是无法接受在面对他时,你那种无处可藏的自卑感。”
所以才想在每一处、抓住每一个机会彰显自己。
祝清冷笑一声:“你在岭南的身份全部靠你自己给,说到底我不清楚你在岭南到底是怎样的,可我想说的是,假如一个高门贵族出生的贵公子,又小有才华名气,处处有人追捧,有爹疼有娘爱,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自卑呢?”
张隐一动不动,可掐她腰的力度却在慢慢收紧,眼睛也慢慢变红。
祝清的腰传来一阵阵剧痛,她忍耐道:“如果你连面对冯怀鹤这样一无所有的人都自卑,可见你应该比他还可怜吧。”
“祝-清,”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盯着祝清的脸,恨意上涌,他用力掐住祝清的脸,“废话不说,我们且看好戏,我要你看看,我是怎么赢下冯怀鹤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赢冯怀鹤,但我相信你一定赢不了潞州之战。”
“你凭什么这么说?”
祝清道:“你煞费苦心抓我无非就是想用我做人质,逼冯怀鹤让潞州失守。可我告诉你,冯怀鹤做谋士之所以比你优秀就是因为,他能看穿别人真正在乎什么,从而施下计策或陷阱,步步为营。”
张隐不屑:“那又怎样?”
“怎样?”祝清笑:“如果潞州失守,按朱温征战以来的惯性,恐怕满城百姓难逃一死。
“潞州一战,你不可能赢。因为冯怀鹤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满潞州城百姓,他一定会不惜代价为我守住。”
张隐不信:“哪怕你死吗?”
祝清肯定:“哪怕我死。”
张隐的心跳忽然变快:“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难道自己被反间计了?
“我说了,冯怀鹤能看穿别人真正在意什么,再施计策。”祝清无畏地笑了笑,“那么他会看不穿一个脑袋空空的你吗?”
张隐愣在原地,恍惚间意识到什么,“你们?”
“你中计了。他猜到了你会想将我当做筹码,所以我们将计就计,故意独行,引你上钩。”
祝清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横在自己命喉前的穿杨,上面的铃铛叮铃一阵作响,祝清冷笑道:“不然你真以为你有那个本事算计我与冯怀鹤?还这么巧,我就真掉入了你的陷阱?
“你失败的原因,就是没有看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张隐气得脸色发白,气血翻涌得他想吐血,他无法忍受,为何总是输给他们?
他也一样很努力在筹谋划策,但为何总是比不过他们?
张隐生怕自己会因为愤怒忍不住杀了祝清,丢开逼在她命喉前的穿杨,直接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用力往后一推,抵在泥坑的后壁上。
几坨湿软的泥巴因此滚落,砸在祝清的衣衫上,本就脏污的衣裳更是狼藉。
“你跟冯怀鹤的计划是什么?”张隐脸色狰狞,眼里闪过肃杀,“说!”
“咳咳……”
呼吸被攥住,祝清剧烈地咳嗽,伸手去抓扼住她脖颈的那对魔爪,“拿陈桑果来换……”
“陈桑果?”张隐冷笑一声,手下力道还在慢慢收紧,看着祝清因为窒息慢慢变得青紫的脸,不禁畅快大笑:“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不过这样的世道,不是死了,就是上桌了。”
“咳咳……你不是说……”
“你都说了我没本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要是有那个能力扣下陈桑果,我还会拿不到祝飞川的兵器走到这一步吗?”
“……”
祝清听到 “死了或上桌了” 的瞬间,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原来刚才都是骗她的,那还有什么必要留下张隐?
她猛地抬起藏在袖中的箭矢,朝着张隐扼住她脖颈的手腕狠狠刺去!
“嘶 ——祝清,你!”
剧痛让张隐松手,祝清趁机挣脱,拼尽全力往坑壁爬去。
可泥壁湿滑,她艰难地爬上几步,脚踝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祝清回头,见张隐站在下方,用流血的手腕用力抓住她,哗啦往下一扯。
祝清猛地跌落,脚踝处的骨头咔嚓一声,她吃痛得惊呼一声,倒在地上起不来。
张隐捂着流血的手腕,狰狞着脸一步步走近她,“不知死活!”
祝清挣扎着抬头,满脸的泥泞已经看不清多少相貌,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出奇,用力瞪他:“张隐,你永远赢不了……”
“闭嘴!”
张隐弯腰,粗暴地扯过之前丢进坑的麻绳,将祝清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用布条堵住她的嘴 —— 他不敢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张隐拽着麻绳的一端,翻身爬上坑顶,用力将祝清从泥坑里拖拽出来。
祝清浑身是泥,脚踝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视线模糊中,只看见张隐牵来一匹马。
张隐将她粗暴地横放在马背上,用绳子固定好,自己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冷笑:“冯怀鹤不是想守潞州吗?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满城百姓,还是要你这条命!”
祝清被堵住嘴说不了话,但她倔强的想,冯怀鹤能看穿所有人在乎的东西,她在乎满城百姓,他一定会守住的。
因为潞州是河东之门,倘若失守,整个晋国危极。
马蹄扬起泥泞,朝着潞州方向疾驰而去。
坑底,只留下那匹受伤的马,和祝清掉落的穿杨。
第69章
潞州。
梁军军营。
张隐带回祝清。她被五花大绑, 躺在军帐地面,身上的湿泥已经半干,硬硬地黏在衣裳上。
视线里, 张隐沾满泥土的长靴一晃而过,紧跟着他的声音从头顶飘来:“现在战事如何?”
刘知俊面露气馁,“能如何?夹寨被破, 新任晋王亲自领兵, 我们已经死伤无数。”
以刘知俊过往作战经验, 他预感要不了多久, 他们就会大败。梁帝朱温脾气暴躁,还不知会如何惩罚他们。
刘知俊说完便一声冷哼,看着地上的祝清, 面露不满:“你说你有办法打胜仗,她就是你说的办法?
“一个脏得都看不到样貌的人?”
祝清眼睛转了一圈, 看来不止她一个觉得张隐的办法天真可笑。
张隐却极为淡定, 踱步到角落的桌边,倒了一碗热水润喉,才缓缓开口:“事情我自由规划,你急什么?”
“你先前便说你有规划,结果呢?夹寨被攻破时你在何处?若是再这么下去, 陛下也绕不过你!”
张隐放下水碗, 桌面磕出咚地轻响, 他回过头来,眼风发暗, 一眨不眨盯着刘知俊:“我的结果是死是活,不需要你来定论。”
不待刘知俊开口,张隐一声冷笑, “更不要说你是主帅,按理说,你的下场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刘知俊突然气馁下来,“恐怕只有田九珠好过一些。”
提起这个名字,张隐皱了皱眉。
若说冯怀鹤无人支持便独自爬到高处,可至少能清楚他的爹年皆非泛泛之辈。但田九珠,却是个草根孤儿,她还是个女子。
可在谋士这条路上,田九珠也做得比自己出色。她在朱温身边,虽没有荣华富贵,可至少不必担心死在朱温手里。
即便将来后梁被后唐取代,她也能在曾经的同僚冯怀鹤的推举下继续过活。
毕竟上一世,不就是如此?
张隐手指紧了紧,心里的不甘被激得更甚。为何连个女子,他都比不过?无论是祝清,还是田九珠。
刘知俊叹口气,潞州战是个死局,他没有别的办法,将希望寄托在身为谋士的张隐身上,问他:“现在我们怎么办?”
“李存勖与周德威到哪了?”
“据线报已经到了,驻扎在一个小镇,据此不过二十余里。”
张隐听后不作表示,他蹲到祝清面前,扯下祝清口中的布团,顺势捏起她的脸,“你怕吗?”
祝清眼里转过冷艳的光,“我有什么可怕的?”
“怕冯怀鹤不来救你,怕潞州城被梁军踏破,怕河东之门大开,晋阳失守,晋国危矣。”
祝清怔怔望着张隐,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微小的倒影,被火光摇曳得缥缈。
半晌,她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幽州之战,我被刘守光生擒,那个时候你一直在劝我降服。是冯怀鹤深入幽州救的我。”
说完,祝清用力朝张隐的脸呸了口,“现在你扮演的不过就是第二个刘守光。冯怀鹤会救我第二次,他的能力,也能救潞州。
“仅凭借这一点,你就永远比不过他。”
张隐生气得发抖:“你——”
“将军,营外有人求见!”一小士卒慌慌张张冲进来,打断了张隐的话。
不等刘知俊开口,张隐仰头,冷脸而对:“何事如此慌张?若是上了战场你也如这般,不如早点死了好。”
士兵惭愧地低下头,“是、是小的没见识,小的看见晋军谋士冯至简来了,就在外面,说是要求见将军。”
刘知俊也是一愣,“你确定没看错?”万万没想到那人会主动过来,莫非是想要临时更改阵营。
只是这种时候,刘知俊怀疑不安,“不会是晋军的什么计谋吧?”
张隐冷哼一声,把祝清从地上拉起来,推到那士兵身边,“把她带下去,看好了。没有允许,谁也不许靠近。顺便让冯至简进来。”
士兵点头,推着祝清往外走。
刘知俊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隐约能猜到一些,“方才那个人,是冯至简来此的目的?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