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张隐冷脸相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抬头挺胸往一旁的矮凳坐下,一副泠然气傲之样。
刚调整好姿态,冯怀鹤便从外面进来。
张隐看过去,见冯怀鹤背着一把泛出冷光的银色弓箭,弓的顶端系着一串铃铛,随他的走动叮铃作响。
他进来的瞬间,恰好有早春的冷风吹过,翻起他灰白的衣袂漂浮,如春日梨花飞白,神意泠泠。
再看冯怀鹤沉静的面容,双眼深静得宛如一座巍峨庄严的城垒,暗藏着千万般看不破的城府。
“刘将军,”冯怀鹤喊道,微微作揖,“又见面了。”
“……”刘知俊不知该与敌军谋士说什么,更不知对方来的目的,目光转向张隐。
只见张隐沉着一张脸,阴阴地看着冯怀鹤。
张隐双手握紧成拳,无论他怎么昂首挺胸,可是好像都比不过冯怀鹤。
冯怀鹤连进门来都有春风相送,衣袂翻飞,气质如梨花白雪。
显得自己方才努力做个好姿态的样子可笑至极。
张隐心中不满,开口也暗含怒气:“什么妖风把你吹来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明知故问。”冯怀鹤淡淡的目光转向张隐,“我背着穿杨,你不会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穿杨当初掉在了坑里,张隐没有去管,冯怀鹤背着它,自然已经去过那儿,知道发生何事。
但张隐心心念念,是祝清说的自己中计的事。
张隐冷声道:“你不是算尽天机,提前预算好一切谋划么?怎么,你不也走我的老路,将她推出来谋划?”
冯怀鹤一直沉静如山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褶皱。
他皱眉不解:“此话何意?”
“看来你也和以前一样,装得很。”
一边听见二人夹枪带棒的刘知俊听得满头雾水,他也想插话,但不知该说什么。
正踌躇时,张隐向他看来:“你先出去,此战谋划我稍后自会给你。”
刘知俊不太愿意,但这好像没他的事,他也没有听别人夹枪带棒的习惯,便也出去了。
不大不小的军帐内只剩下两人无声对峙,空气仿佛慢慢凝固起来。
张隐站起身,仗着自己站的地方比冯怀鹤高处一个台阶,低头不屑地睥睨冯怀鹤,嘲讽道:“不是说,你算好了我会怎么做,故意推出她独自离开,让她掉入我的陷阱吗?”
冯怀鹤道:“她是这么给你说的?”
“难道不是?”
冯怀鹤沉吟片刻,“我不是你,能推她出去当谋划一环。”
“你什么意思?”张隐几步到他面前,看着冯怀鹤面无表情的模样,很想一拳抡在他脸上,但上次在晋阳看见过冯怀鹤的功夫,他还是生生忍住了。
冯怀鹤沉声道:“你不就是想赢我吗?”
“是又怎样?”
“我认输。”
冯怀鹤道:“你想要什么,我都拱手相让,只要你让我带走她。”
张隐看了看他背上的穿杨:“哪怕是这把弓?当年你把它送给我妻子,安的什么心?”
‘妻子’二字刺进冯怀鹤的胸口,他呼吸紧了紧,“你想要弓也可以给你。”
说着他取下穿杨,递给张隐。
张隐却不接,后退几步,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冯怀鹤几眼,“你一直都高高在上,我曾去冯府求学,你只派了个下人来打发我。”
冯怀鹤递出穿杨的手顿在半空,但他依旧从容,就那么举着,继续听张隐说:“你是不是一直都很看不起我?”
冯怀鹤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答案没有意义。她人呢?”
“为何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我若说不是,你不会相信。我若说是,你会觉得果然如此,执恨更深。”冯怀鹤清晰道:“你不过只是想要你想听的答案,而不是对你有意义的答案。”
张隐哼笑一声,不高兴地瞪着他:“你和她一样,都自以为是,觉得很懂我吗?”
“她人在哪里。”
张隐看着冯怀鹤依然高举的穿杨,好笑地挑眉:“你跪下,把它双手奉给我,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见她一面。”
冯怀鹤几乎没有犹豫:“我可以答应。不过,”他沉沉道:“我要带走她,你有什么条件,说吧。”
“给我军打开潞州城门。我要赢潞州,也要赢你。”
张隐想过了,只要赢了潞州,他可以在朱温这里活下去。而与赢了潞州等于赢了冯怀鹤,他要是赢了盛名鼎鼎的冯怀鹤,还会怕得不到与他齐高的声望吗?
上一世祝清的声名与冯怀鹤不相上下,是因祝清是女子,人人称她,都要在‘第一谋士’前加一个‘女’字。她才无法剥夺冯怀鹤的声名。
但张隐想,自己不同,他能直接剥夺,将冯怀鹤压下这个位置。
冯怀鹤这时说:“可以。”
张隐面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么快就答应,你不会使诈吧?”
“她在手里,要担心使诈,也是我担心你吧?”
冯怀鹤说完,“我要先见她。”
张隐哼笑答应:“正好,我更希望看你在她面前对我下跪。”
冯怀鹤面无表情 ,跟随张隐出了军帐。
帐外有士兵候着,张隐点士兵带路。
走了一段路,冯怀鹤嗅到饭菜的味道,意识到他们是将祝清关押在伙兵的地方了。
冯怀鹤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她那么聪明,肯定会想办法给自己拿到吃的,不至于饿肚子。
祝清被关在一间堆柴的军帐里,之前为了不让柴被雪水浸湿,柴堆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祝清这会儿躺在干草上,不至于直接在地上那么冷,但她饿极,脸色一点点变白。
曾经好不容易被冯怀鹤养好的身子,似乎又弱了回去。
她蜷缩着瑟瑟发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一丝光亮泄到眼前,祝清睁眼,打起精神看过去。
眼前拂过灰白的衣袂,祝清神思一晃,仿佛回到上一世她倒在长廊时,冯怀鹤蹲在她面前,青蓝的衣角拂过眼前,他抬起她的脸逼问她,为什么喜欢张隐。
张隐籍籍无名,而他名盛天下,为什么要喜欢张隐。
当年的祝清只以为,冯怀鹤是出于师长对门生的恨铁不成钢,恨她喜欢上一个无能之人。
现在的祝清懂了,但那已经不能改变什么。
她为什么喜欢张隐?祝清想,或许是因为人在低谷时,最容易被假象美好所欺骗,跳入自以为是救赎的深渊。
那时祝清家破人亡,又勘破了冯怀鹤从未相信过她的真相,只身前往晋阳,绝望低谷时,张隐对她好,对她笑,陪伴她,她就以为那是救赎。
后来有察觉过端倪,可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夫妻多年,祝清以为,他们相依相伴,战场上同生共死,也该有感情了。
她执着于自己的沉没成本,依旧与张隐在一起。
可走了文明社会那一遭,洗去那些陈旧古老的念头,祝清再也没有了。
出神中,冰冷的面庞忽然感到一阵温暖。
祝清眨眨眼,向上看见冯怀鹤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拿着穿杨,另一只手温和地抚过她脸颊。
“你感觉怎样?”冯怀鹤声音低沉,祝清却听出了隐隐的颤抖,他晦暗的眼睛里藏着心疼。
祝清的双手双脚被绑住,只能眨眼看他,“不太好。”
冯怀鹤拿着穿杨的手指紧了紧,“我带你出去。”
话落就听张隐的是恒银冷冷响起:“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
天色已经暗下来,祝清用力仰头,只看见冯怀鹤身后的张隐背光而立,面容隐匿在灰暗中,神色莫测。
冯怀鹤顿了顿,拿起穿杨。
看他起身,祝清瞬间有想去拉他的冲动,但手被束缚着,只能就那么看着冯怀鹤站到张隐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的,冯怀鹤跪了下去,把穿杨高举过头顶,递给张隐。
祝清忘了眨眼,看见张隐接过穿杨,用穿杨在冯怀鹤命喉前比了比。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能看出他眼中的杀意,或许是想要用穿杨除掉冯怀鹤。
冯怀鹤背对着祝清,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腰背笔直,肩阔如山。
祝清嗫嚅着唇,“冯怀鹤……”
“我以为你多有能耐,”张隐微微仰头,面容带着胜利者般的得意笑容,“你也不过如此。”
张隐想要从冯怀鹤脸上看出任何一丝不甘,或是屈辱。他目不转睛盯着冯怀鹤,可冯怀鹤面不改色,只沉静道:“现在我要带她走。”
“现在?”张隐握紧了穿杨,咬牙道:“我何时说过你现在就能带走她?”
冯怀鹤抬眼看他:“当着卿卿的面,你想出尔反尔吗?”
“反正在你们心中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何必还去在意你们?”
这时,外面有人没通报便直接进来,帐内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见是刘知俊。
刘知俊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他尴尬地抹了把额头,看着张隐道:“你到底行不行?晋军都快打上门来了,方才我又收到陛下的书信,催战,要我们必须在这个月内攻下潞州。”
张隐沉吟片刻,回头对冯怀鹤说:“打开潞州城门,我自然会带祝清去潞州城找你。等城门一开,我就交人。”
冯怀鹤站起身,摇摇头,认真道:“我不相信你。要么现在让我带走她,要么就在这儿耗着。总归着急的不是我,而是你。我只需要等到晋军打来,你们梁军失败,我自能带走她。”
“你!”张隐握紧拳头,“你别忘了这儿是我的地盘,你想跟我耗,我不想,我要是达不到目的,就杀了你们。”
冯怀鹤笑了一笑,桃花眼眯得弯弯,“好啊。也行,不是什么大事。能跟她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
祝清听见这话,嘶声反驳道:“但我还不想死。”
冯怀鹤笑容微凝,对张隐改口道:“你杀了我们,不是你的目的。你现在最该想清楚的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隐皱眉。
现在在梁军的军营,他的确可以直接杀了冯怀鹤与祝清,但就像冯怀鹤说的,这不是他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