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八弟,直亲王浑身都不自在, 皇阿玛也是, 把这帽子扣在谁身上不好,偏偏要扣在他身上。
他是那以德报怨的人吗。
他就算是孝顺也没孝到这种程度吧。
他现在都能想象到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或误以为他是个以德报怨的好人, 或怀疑他有心储君之位才这般能忍,今儿早上还有人举荐他为太子,下了朝就传出来他给废太子长子求情的消息,搁谁谁不迷糊。
皇阿玛简直是在给他找事。
好在, 等闲也没人问到他面前来,来宗人府提人的八弟算一个, 回府后福晋是第二个。
跟老八, 他需要配合皇阿玛圆谎,但跟自家福晋就用不着了,直亲王简单描述了一下他的经历——人在宗人府里坐,锅从宫里给降下来。
是皇阿玛想放人,偏偏要扯他做由头,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皇阿玛那里有这么大的脸面。
饶是淑娴,自认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的人, 下午还从当事人那里吃瓜吃到真实皇家婆媳矛盾, 但此时依旧因为震惊瞪大了眼睛,天底下竟还有康熙这样办事的。
“所以,以后弘皙就要在宗学读书了?”
在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读书?
康熙的孙子们在后世远不如康熙的儿子有名,弘皙算是其中知名度相对比较高的一个了,在康熙一朝, 弘皙备受康熙宠爱,到了雍正朝,雍正对这个侄子也颇为关照和疼爱,到了雍正的儿子乾隆登基后,便发生了所谓的弘皙逆案。
她对后面这段历史了解不多,只知道弘皙最后下场不怎么样,是被革除爵位,除了宗籍,改了名字,圈禁至死。
因为不了解历史,她亦不知道弘皙也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到底是自己不老实,还是被身份所累,但这样一个人,在废太子已经被废被关着的情况下,作为废太子唯一没有被圈禁的子嗣,放到哪里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换言之,康熙把她们家这位坑惨了,硬是在眼皮子底下放了一个小号废太子,既不能让其搞事情,也不能让他出事情,王爷作为宗令,肯定要对在宗学读书的皇孙负有责任,更别说现在满朝皆知,人是她们家王爷跟皇上求情放出来读书的。
这要是人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儿,王爷必然首当其冲。
直亲王沉重的点了点头,亲阿玛坑儿子比旁人厉害多了,可他又不能把人塞到上书房去,除了加强对宗学的管理,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淑娴不太甘心,她们好歹送了那么多孝敬银子,再说还有笔尾款没给呢,这翻脸不认人未免也太快太急了吧,康熙就这么舍不得关着弘皙?
直亲王安慰福晋:“别太担心,在弘昱出来之前,我会进宫找皇阿玛谈谈的,弘皙得有皇阿玛的人看顾才行。”
只有在皇阿玛的眼皮子底下,不管是弘皙想做什么,还是其他人有所图谋,都会克制些,而一旦出了事儿,皇阿玛最先问责的也应该是负责看护弘皙的人,而不是直接问责于他。
淑娴声音很轻很小的道:“我就是有点后悔给那么多银子了。”
巨额银两根本就没有起到该起的作用。
康熙那么多儿子,这帽子怎么就偏偏扣在跟废太子关系最不好的直亲王身上。
直亲王本来挺生气的,但看福晋如此,又有些忍俊不禁,同样小声的回应道:“我也觉得给多了,要不我去管皇阿玛要回来点?”
淑娴在直亲王手上连拍了好几下,她倒是想要回来,能要吗,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知不知道历史上你就是因为废太子的缘故才被革爵圈禁的,这好不容易跟废太子掰扯开没被对方牵连,结果又硬生生跟对方的儿子扯到一起了。
历史上的弘皙逆案,最终被革爵圈禁的可不止弘皙一个,被牵扯拉下来的宗室不少呢。
这位从杀伤力上也是一位小号废太子,不能不当回事。
淑娴愁的不行,脸上的表情都耷拉着,她本来是蓄了半天的力,打算好好质问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去捞废太子长子,现在知道王爷是背锅的,不光半天蓄起来的力没了,她身上的士气都要没了。
就没见过比康熙更一言难尽的爹了,怎么就能逮着一个儿子可劲儿霍霍。
她即便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也觉得直亲王这个儿子当的已经够可以了,过去十年,哪里的水利需要就往哪里去,贴着银子干活不说,那也是真卖力气,她出孝敬银子的确跟孝心没什么关系,但康熙真金白银的都收了,黄泉路上的小鬼拿了买路钱还知道不难为人呢,康熙连拦路的小鬼都不如。
什么玩意。
淑娴不光在心里骂狗皇帝,她脑海中甚至都浮现出了拿着大狙瞄准对方脑袋的场景,一枪爆头。
可惜也只能想想了。
“就……就这么算了?”淑娴忍不住问道。
就这么忍气吞声的受了?
欺负人欺负到这种程度,就算是皇帝,就算是亲阿玛,也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受了吧。
直亲王何尝不觉得憋闷,何尝不觉得委屈,即便早就清楚皇阿玛于他是君在前父在后,可心里面还是难过的,但那是君父,他能拿君父怎么样呢。
“要不王爷去御前哭一哭,闹一闹?”淑娴给出主意,造反那是自寻死路,在朝堂上更激烈的反抗也是胳膊扭不过大腿,最后得不偿失,那就不用皇子对付皇帝的法子,用寻常人家儿子反抗父亲的方式来,“其实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只是女子的利器,男的一样能用,灵活着用,王爷是儿子怕什么,就当自个儿还小。”
能在康熙那里撒多少气算多少。
绝不用怕事情传扬出去。
王爷如果真的在御前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康熙绝对比王爷还怕事情传扬出去,毁了皇室的形象,影响自己明君的名声。
“即便这样都无法改变弘皙去宗学读书,那至少下次再有这样的黑锅,皇上他应该也不会选您了。”
至少让康熙糟一回心。
凭什么她们在这儿窝气,康熙就美美的在乾清宫里坐着,想放谁放谁,想以谁的名义放就以谁的名义放,凭什么?
她就是看不惯,也想不通,这回是让王爷去御前哭,要有下回,她去!哪怕被人嬉笑,也让狗皇帝一块成笑话。
直亲王:“……”
皇阿玛是个有时候会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而福晋有时候会自己造牌。
到底是怎么想出来让他去御前哭闹这主意的?
他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不是四岁的小童,他……他也没有想哭就能掉眼泪的本事。
关键福晋言之凿凿,神情认真,看向他的眼神中甚至还带了几分鼓励,他想把这当成是玩笑话都不太可能。
而且即便是开玩笑,这玩笑开的未免也大了些。
在认识福晋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胆子小过,没觉得哪个人比他的胆子大,但是福晋……胆儿不是一般的大,什么都敢想,想想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跟他说出来。
皇权在福晋这儿就跟天上的神仙一样,信的时候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不信的时候就是天底下哪有什么鬼神,想信就信,不想信就没有,灵活的很。
他是真佩服福晋这心态,想学都学不了的心态。
淑娴看着高大魁梧铮铮昂昂的直亲王,也很难想象对方落泪会是什么样子,瞧着是个骨头断了都得咬着牙说不疼的硬汉子。
她稍稍把要求放低了些:“您要是哭不出来,也不会闹,那就诉诉苦道道委屈嘛,就当是跟皇上谈心了。”
反正就是去搅和搅和狗皇帝,别只有她们在这难受,要难受一起,更重要的是这种破事不能再来一回了。
“您对皇上又无所求,不求他屁股底下的位置,就只拿他当阿玛,儿子受了委屈,受了不公,跟阿玛念叨念叨怎么了,谁家父子不是这样。”
反正她是,前世今生都是。
一哭二闹都是她用过的,上吊这种绝招倒是没用到过。
作为一个小时候养在大臣家里,后来被接回宫中养着的皇子,直亲王对别人家父子之间的相处并不了解,甚至对自己家都不能算是了解,他不是在皇阿玛跟前长大的,他当年回宫的时候已经六岁了,几乎就是从他回宫开始,他就知道皇阿玛对他和对老二是不一样的,对老二是一种更亲近的父子关系,但亲近到什么程度,怎样的亲近,这是直亲王所不能完全知道的。
到了他和弘昱这里,又是聚少离多,跟正常父子也不一样。
正常的父子关系是如福晋说的这般吗?
直亲王半信半疑。
淑娴接着劝道:“如果是弘昱过来跟您诉委屈,哪怕这委屈是您给的,哪怕他在您面前哭一哭闹一闹,您会怎么想?”
难道还能觉得儿子十恶不赦吗?
做儿女的在父母面前总不能连哭闹的特权都没有吧。
“您就别把自己当王爷,也别把皇上当皇上,就是一对父子而已。”淑娴怂恿着。
别把关系设在对康熙更有利的身份上,臣子对皇帝,皇子对皇帝,都是弱势的,尤其是康熙这样一个对王朝掌控力强还不缺儿子的人,唯有孩子对父亲,没有那么强的上下压制。
淑娴有些可惜,她是没有王爷这么得天独厚的身份,不然早闹上了。
被鼓舞被劝说被怂恿的直亲王,还真被福晋说的有几分蠢蠢欲动了。
“我再好好想想。”
翌日,下了早朝,直亲王在犹豫中去了乾清宫值房,又在犹豫中让人叫来梁九功。
“爷今日没什么要紧事,等皇阿玛把其他人都见完了,爷再去。”
他今日排最后一个,也再给他些时间好好想想,见了皇阿玛该怎么说。
梁九功毕恭毕敬的应下,转头便回去禀告皇上。
等了大半个时辰,值房里的人越来越少,终于等最后一名大臣也离开,直亲王猛灌了几口茶水,做足准备。
进了门,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跨步的往前走,而是走两步停一下,犹犹豫豫,规矩松散,这是他跟福晋学来的。
康熙从折子里抬头,心思百转千回,眉头是皱着的,眼里却满是笑意,怎么了这是?扭扭捏捏的,若非样子实在高大,都要让人误以为来的是位公主而非皇子了。
康熙主动等长子开口。
直亲王则是在酝酿情绪,他倒也没强求自己能哭出来,只是在找作为儿子跟父亲说话诉苦时的感觉,而不是臣子面对君王时的恭敬。
没请安,没行礼。
直亲王大着胆子,站在屋子中央一声不吭,等着皇阿玛主动问询。
康熙抬头又低头,手中的朱笔不曾放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时不时地在房间里响起。
许久之后,康熙才终于出声:“过来磨墨。”
墨磨好了,又说茶凉了让人去换茶。
直亲王把热茶从门口给皇阿玛端进来,又被吩咐念折子。
待康熙批完所有的折子,距离直亲王被召见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康熙终于从太师椅上起来,绕过书案,站在书案的一旁伸了伸懒腰。
“觉得委屈了?”
直亲王进门前的十分委屈已升至十二分:“儿子所求不多,只想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您把弘皙放到宗学,儿子这日子还怎么安稳的下来,他要是出什么事儿,儿子跳进黄河也洗不净身上的责任。”
康熙活动着腿脚腰背,年纪大了以后,身体明显不如以前能扛,不过才见了七八个人,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就已经腰酸背痛了,连手腕都有些不适感。
“安安稳稳?”康熙重复着长子的话,只是语气是疑问的,“到现在你还觉得你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既想踏实做事,又想安稳过日子,还顶着皇长子的身份,太子还没有被废的时候可以,太子被废之后便不可能。
直亲王明白皇阿玛是在说什么,他虽然还没查出来在朝堂上举荐立他为新太子的大臣究竟是哪个弟弟的人,但是很显然,在他紧闭府门不接待朝臣的情况下,不会有臣子自发的不顾他意愿的情况下也要请立他为太子,只能说在老二被废之后,想当新太子的弟弟第一个把矛头指向了他。
“等皇阿玛立了新太子,就不会再有人针对儿臣了。”
做了太子的人不会再觉得他有威胁,而没当上太子却又想当太子的人也会把目标对准新太子。
康熙都要被长子的天真给逗笑了,是,等他立了新太子,等将来新帝上位,于国有功又安分老实的直亲王应该是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不会像废太子一样被圈着,或许还可以一直做宗令,当一个受人尊敬的宗室王爷。
但安稳和踏实是两回事,他活着,保清可以去治水,可以大刀阔斧的改宗学,甚至可以改宗人府,但等皇位上换了人,保清即便是宗令,也只能当新帝的应声虫,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想不辜负平生所学……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