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阿玛当皇帝和弟弟当皇帝是两回事,保清真的想明白了吗?要是想明白了,便不会如此天真。
“钦天监预测,这几日都会是好天气,朕之前许了你,可以让你额娘去直亲王府小住一段时间,你这几日便接她过去吧。”康熙慢悠悠的道,同时他得提醒长子,“宁寿宫里还住着皇考的太妃。”
现在能把惠贵妃接出去小住,将来呢?
惠贵妃的位分在眼下的后宫是最高的,将来如果不是太后,连一宫的主殿都住不了,住在偏殿里,对曾经只是妃位甚至嫔位的人伏低做小。
老八野心勃勃,而老八的生母良嫔,当年刚受封就是住在惠贵妃的延禧宫里。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福晋擅长经营,是财神爷的亲闺女下凡来了,给朕的孝敬银子一出手就是五万两黄金,往后年年还有五万两银子,朕自然是欣慰于她的孝顺,当年的万金阁也好,千金酒的方子也罢,还有后来的水泥方子,朕是没有主动伸过手的,她孝敬,朕该奖赏的也奖赏,你想过以后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做好将来上交产业的准备了吗?
康熙打着养生拳,说话的声音轻且慢,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叩击在直亲王心里。
如果这样的将来保清可以接受,那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了。
直亲王一时无言,一想到额娘对着别人卑躬屈膝,想到福晋费心经营的产业可能要被迫上交,他心里就像被塞了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压着堵着。
当年他为什么选择退出不与太子相争,是因为看不到希望,是因为他觉得皇阿玛压根就没有把他当做皇位的继承人之一去考虑,他只是太子的一块磨刀石,刀毁了,磨刀石就会被扔了,刀磨出来了,刀会自己砍了磨刀石。
他退,是因为赢不了,是为自保。
在老二出事之后,他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至少在毓庆宫被围起来的时候,他的妻儿还是自由的。
皇阿玛现在跟他说这些,会让他有一种‘皇阿玛想立他为太子’的错觉,就像年少的时候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误以为皇阿玛对他寄予厚望一样,后来想想都觉得可笑,他当年怎么会觉得皇阿玛对他的看重胜过老二呢。
进门前,他一直在说服自己,完完全全的把皇阿玛当做是一个阿玛,忽略对方帝王的身份。
但他没做到,在进门之后的每一刻每一息里,他都无法将皇阿玛当做是一个纯粹的父亲,此刻更是如此,他已经完全把自己放到了臣子的位置上,以一个臣子的身份面对皇帝。
他本能的怀疑皇上的动机,他忍不住警惕皇上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要接着煽动他吗,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需要他去办,是皇上已经想好了新太子的人选而这个人需要被牵制?
在一片寂静里,康熙打完了一套完完整整的养生拳。
“怎么不说话了?”
保清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哪个儿子不是呢。
八阿哥比保清强在哪儿了,人家一个郡王都敢想敢做敢主动算计,保清还在这做大清贤王的梦呢。
康熙从多宝阁上粉色的宽口瓷瓶里取出一本奏本,扔给长子。
“好好看看。”
看看昨日在大朝会上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李姓御史是谁的人,别整天活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梦里。
直亲王看到八弟的名字并不是很意外,能争储位的就那么几个人,最近最显眼的无疑就是八弟。
看着波澜不惊的长子,康熙硬是生出一股怒其不争的不满来,保清不会一点心气都没有了吧。
“多谢皇阿玛告知儿臣。”直亲王不卑不亢的道谢,皇阿玛这是想让他对付或者牵制老八?“看来儿臣是挡了人家的路,正是因为如此,弘皙在宗学读书的风险才越大,儿臣细胳膊细腿实在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康熙冷哼了一声,不管是身份,还是体格,还是能力,‘细胳膊细腿’这五个字放到长子身上都十分不贴切,眼皮子底下看护个人还看护不住吗,弘皙又不是个蠢笨的。
“你就把他当做普通的宗室子弟就好,不用你担什么责任。”康熙没好气的道。
本来都已经到饭点了,还想留人用午膳的,现在?
“没有正经事就出去吧。”
反正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直亲王来的时候没行礼,但走的时候行了跪安礼。
人进来的时候脑子还有几分发懵,走的时候却无比清醒。
皇阿玛坑儿子都是用连招的,先扣个黑锅,让外人疑心他的志向,再诱惑他,还给他找个对手,让他心甘情愿成为皇阿玛手中的一把剑。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年少时吃过的亏,直亲王自然不愿意再吃一遍,而且他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能避出京城十年暂缓矛盾了。
做皇阿玛手中的刀是万万不能的,但是老八……如果那位姓李的御史真是老八的人,那老八不能白白算计他这一遭。
直亲王是带着奏本离开的,皇阿玛没管他要回,他也没也没主动放下,奏本明晃晃拿在手里,不曾遮掩,从乾清宫走到午门外,上马后直接别在衣襟里,且有一半都是露在外面的,就这么一路走进礼部衙门。
第113章
皇阿玛是怎么把奏本扔给他的, 直亲王就是怎么把奏本扔给老八的。
“刚从乾清宫里拿出来,还是热乎的,好好看看。”
看完给他一个解释。
说没做过就得证明, 如果这证明不过关, 那就怨不得他动手了。
说做过就得有个交代。
他既不愿意吃亏,也不愿意做皇阿玛手中的傀儡,再说了, 现在想当太子的人不是他,是老八。
奏本重重地砸在胸口,即便隔着厚厚的冬衣,仍旧让八爷感受到了明显的痛感, 他眉头轻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恼意, 大哥对别的弟弟也是如此吗, 还是因为他曾经被养在延禧宫,因为额娘曾经住在延禧宫后殿,所以大哥才会对他如此的不客气,他明明都已经……已经是郡王了,额娘也成了一宫主位。
直亲王挑了挑眉, 他扔过去的奏本,老八竟是没能伸手接住, 不过砸也就砸了。
皇阿玛能纵着他将奏本拿出来, 这奏本就基本不可能是为了哄骗他而伪造的,而能够呈到御前的密折,内容不太可能会有假。
他也想听听,老八是认呢,还是不认呢。
直亲王拉了把椅子, 大大咧咧坐在老八对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八弟,看着对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着老八微微抬起又迅速收敛的眼皮,看着廉郡王两腮处略微的抽动。
那奏本上拢共也不过百十字,就是放声读出来,都用不了一刻钟的时间。
直亲王等了又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过去了,老八似乎还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说说吧,奏本上所讲是真是假?”
八爷此时背上的衣裳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不光浸透了,还凉透了,湿且凉的布料紧贴在后背,整条脊梁骨,全部的肋骨,都被凉意包裹着。
他初看这本奏本时,第一反应是不认,但这是来自御前的奏本,是皇阿玛交给大哥的,他甚至都不知道大哥拿奏本来找他是大哥自己的意思,还是皇阿玛的意思,但如果没有皇阿玛的允许,大哥看不到这奏本,也不能将这奏本拿出宫。
仔细想想,他心中便更倾向于大哥是受皇阿玛所派才会拿着奏本来找他的。
倘若他不认,皇阿玛那里恐怕会有更多的证据。
他一直都知道皇阿玛有密探,只是没有想到这密探会神通广大到了这种地步,七八年前的事情,连他都记不太清了,可这密折上连他在哪里见的人、两个人坐的位置、交谈时的举止动作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管他认不认,恐怕皇阿玛都已经认定了,是他指使李御史昨日在朝堂上举荐老大为太子。
想明白这一点,八爷就无所谓认不认了,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思考皇阿玛此举究竟何意,是试探他,还是考验他?为什么不直接传他去御前呢?为什么是让老大来这一趟?
“诚如大哥所见,弟弟也只是让人举荐您为太子而已,大哥是皇长子,古来立嫡立长,弟弟做错什么了吗?”
但是拿老大当试路石不假,但他又不是让人在朝堂上构陷老大,举荐而已,他的人支持老大,老大不应该谢谢他吗。
直亲王点了点头,这确实是老八能说出来的回答,就像老八这个人一样,总是喜欢裹上一层温文尔雅的皮,事情做都做了,他都把奏本甩老八身上了,直接说开了能怎样,直接撕破了脸又如何,非要隔上一层兄友弟恭的纱吗。
“八弟自己觉得没错就好。”直亲王起身,“既然连八弟都觉得我适合做太子,那我倒真的要好好考虑考虑了,是不是应该再争取争取。”
直亲王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道:“麻烦八弟跟弟妹说一声,之前跟我福晋立下的契书不作数,至于为什么不作数,八弟可以自己跟弟妹解释。”
老八是个温文尔雅的皇子,他不是。
没道理老八都对他出手了,他还让福晋带着八弟妹赚银钱。
自老二被废之后,朝中奏请立新太子的声音很多,但具体到请立哪位皇子的声音一直没有,直到昨天,可见朝臣们也是知道皇阿玛心情不睦,知道被请立之人是有风险的。
皇阿玛是没有因此事而罚他,焉不知皇阿玛昨日甩在他身上的黑锅,以及今日对他的蛊惑和挑拨,会不会就是因为昨日请立太子之事。
直亲王利索走人,在回宗人府之前,还特意回了趟王府,至少要把老八的事情速速告诉福晋,好让福晋跟八福晋那边迅速做个交割,再有便是接额娘出宫之事,皇阿玛总算是给出具体时间了,宜早不宜迟。
说老八的事儿,就不能不提皇阿玛。
直亲王没说自己在乾清宫又是墨磨端茶,又是念折子的,只是简单的转述了一番皇阿玛对他的蛊惑,和那本他从乾清宫里带出来又留在老八处的奏本的内容。
淑娴在心里骂了句老登,她跟王爷的想法是一样的,康熙说的那些话纯纯就是蛊惑,并非真心把直亲王当做可以成为新太子的人去提点。
想想历史上的四爷是怎么上位的,以不争为争,明明是在最年富力强的年纪,明明也是心有抱负之人,明明是个不怕苦也不怕骂名的硬汉子,却要装成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来,如此才得到康熙信任,才成了九龙夺嫡里的最后赢家。
相反,被群臣举荐,自己积极努力进取储君之位的八爷呢,被当众骂为辛者库贱妇之子,她是不太喜欢八爷这个人,但依旧觉得康熙对这个儿子真挺狠的。
当然康熙对继承人的选择肯定有许多标准,不会单纯以争或不争来做决定,但历史上的四爷能顺利登基肯定是就是摸准了老皇帝的脉,康熙不是一个喜欢未来继承人有野心的皇帝。
所以康熙现在蛊惑王爷争取储君之位意欲何为?
淑娴觉得老东西不怀好意,是把王爷这个长子又拉出来制衡局面了。
夫妻俩虽然说的都含含糊糊,直亲王是不好把对皇阿玛的猜测宣之于口,淑娴则是不好意思在人家儿子面前把亲爹说的狼心狗肺,但夫妻俩的意见是一致的。
康熙蛊惑——不听不听,绝对是个陷阱。
储君之位——不争不争,那玩意儿不是催命符,但是催全家被圈禁的符咒。
八爷出手——打回去!
“不只是八福晋。”
淑娴清楚历史上的八爷党有多稳固,九爷和十爷两个人对八爷有多死忠,新皇帝都上位了,两个人都不带回头的,光取消跟八福晋的合作作用处不大,九爷才是八爷党的钱袋子,但是话又说回来,九弟妹的钱和九爷的钱是两回事。
据她所知,九爷和十爷都往各自福晋的生意里投了不少本钱,且这钱还是借的,不分润。
但两个人又毕竟是夫妻,就如同她和直亲王,她们俩是同盟,是利益共同体,王爷可以把自己的产业俸禄交给她,王爷如果有用到银子的地方,她也愿意慷慨解囊,九弟妹不会吗。
“九弟妹和十弟妹那里,我也找她们聊聊。”
就不说补签契书的事儿了,契书有什么用,真违背了契书上拟定的条约,又不能把官司打到官府去,就像她和八福晋的这一纸契书,八福晋如果不愿意取消,难道还能进宫告状,契书取消的原因在八爷,而八爷做的事情难道是能公之于众的吗。
跟八弟妹解除契约,淑娴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心虚,但如果跟九弟妹和十弟妹也这样粗暴的解约,她如何能过意得去。
更何况她也是需要银钱的,本来以为已经度过了被圈禁革爵的劫难,这才会把准备跑路的金子拿出一半来当保命银子孝敬上去,结果保命银子没起到该起的作用,康熙坑起儿子来不手软,她也得重新把那用掉的一半缺额补回来了,万一老登把王爷逼上‘绝路’,她们大不了就走人。
说起来,她这边还有笔‘尾款’没付给老登呢。
要不是能接娘娘到府里来,这‘尾款’她都不想付了。
但不光‘尾款’不能赖掉,以后每年五万两银子的孝敬银子也不能不给,她还得把这事儿跟接娘娘出宫绑在一起,能接出来一次就能接出来两次,真到了全家跑路的境地,娘家不能落下,婆婆也不能落。
淑娴默默盘算着,金子得接着攒,跟九弟妹和十弟妹那边的关系最好还是不要弄僵,将来跑路的时候万一有需要让人家行方便的地方,万一有撞到人家手里的时候,总不能到时候再忆往昔谈和解吧。
跑路的线路这些年她总共准备了三条,甚至还借着去探亲王爷的机会亲自走过试过一些路口,不管是补给,还是接应的人,都已经尽善尽美,但依旧不够保险,因为到时候走的不是一家两家,她置办那么多庄子,在庄子上办学堂,也不只是为了种植甜菜和制糖、开铺面,将来如果要跑路,她会带走里面至少四分之一的人。
事实上,自阿玛调去福建之后,她已经安排过两批人出海了,不过这些王爷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