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娴想着最后的退路,心里便安慰了许多。
直亲王就不一样了,皇阿玛不是真的希望他为储君,那老八呢,皇阿玛最后会不会立老八做太子?他不想做皇阿玛手中的刀,是不是就得提前站队了?
老三……胆小,恐怕压不住弟弟们,也不足以让他服气。
老五,被太后抚养过,脸上有道疤,这些是缺点但不致命,只是老五性子惫懒,嘴又碎,往往是一张嘴就得罪人,还说不到点子上。
老七,性子沉稳,能力也不错,只是老七的能力还没有大到能够掩盖足疾的程度,尤其是在皇阿玛不缺儿子的情况下。
老八,他不喜欢。
老九这些年一直在内务府,到现在都没入过六部。
老十身份上是有优势的,但应该和他一样对储君之位没有想法,不然也不会选择和老九一块支持老八。
剩下的弟弟们年纪都不大,也未有才干能压过老四、老七和老八的,不管是皇阿玛,还是朝臣,都不太可能越过前面诸多皇子选后面的。
算来数去,弟弟虽多,但选择好像只有一个——老四。
直亲王稍稍有些后悔没把奏本从老八那儿拿回来了,不然他这会儿直接带着奏本去老四府上,一块骂骂老八,顺便勾搭一下老四,多好的机会。
第114章
直亲王出宫的时候, 可以说是拿着奏本招摇了一路,明黄色封面的奏本,不管是拿在手里, 还是别在衣襟里, 都相当惹眼,因此,在直亲王离开礼部衙门后, 九爷就听着消息找来了。
此时,八爷面前的书案上,还摊放着直亲王留下来的奏本。
“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听人说, 大哥从乾清宫拿了本奏本到八哥你这里来。”九爷满脸期待的问道,一双眼睛都是亮的。
皇阿玛就算是有事情要交代八哥, 直接把八哥传到乾清宫去不就行了, 没道理还要过大哥这一手。
且不说八哥和大哥没有亲密到这份上,即便八哥跟大哥好的跟一个人一样,皇阿玛也没有通过一个儿子传话给另一个儿子的先例,除非是皇阿玛有意暗示大哥。
长子嘛,就跟废太子这个嫡子一样, 在皇阿玛那里自来是有别于其他皇子的,如今正是新旧交替之时, 旧太子没了, 大清即将迎来新太子,在新太子被确立之前,皇阿玛可不得暗示大哥,让大哥不要得罪新太子,甚至是提前与新太子交好, 如此,等到将来真正的新旧交替之时,大哥的地位也能稳如泰山。
他猜,大哥从乾清宫带来的这本奏本的内容要么十分机密,是寻常皇子、朝臣平时都难以接触到的密折,要么就是意义重大的差事,什么祭泰山、祭太庙……交给八哥来办,大哥还能不明白皇阿玛的心意吗。
八爷直接起身把位置让出来,让九弟自己看,估摸着人看的差不多了,才满是无奈的解释道:“大哥来时怒气冲冲,觉得我是在害他,我就是因为知道大哥会这么想,所以才会选择让李御史在朝堂上请奏立大哥为太子,本以为跟李御史的这段关系还算隐秘,没想到还是被大哥知道了。”
九爷下意识反问道:“那八哥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是在害大哥吗?
李御史这么个人又是从哪儿蹦哒出来的,跟八哥的关系的确隐秘,连他都不知道。
八爷等的就是这个,九弟不问他如何解释,他和李御史七八年前的交往都能被详细记录在案,说的什么话皇阿玛都知道,那么此时此刻他跟九弟的对答,皇阿玛事后应该也是能知道的吧。
“我幼时毕竟养在延禧宫,养在惠额娘膝下,额娘和我那些年都深受惠额娘照顾,所以我刚开始办差事,也多问取大哥的意见,那时大哥跟废太子关系不睦,我也因此与废太子的关系紧张,后来大哥在与废太子的争斗中没了心气,还离开了京城,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
他转投废太子,后来又舍废太子离开。
九爷点了点头,后面的事怪不得八哥,废太子当年多威风,连大哥自己都避出京城了,八哥那会儿就是个小小贝勒,胳膊拧不过大腿,转投太子既是无奈之举,也是聪明之举,后面离开太子那就更是聪明之举了,或许在几年前,在所有人都觉得太子地位稳固之时,八哥就已经窥见到了太子的危机和下场。
“大哥心里对我肯定是有怨怪的,我们兄弟之间早就没了昔日的亲近,不能像咱们现在这样有什么说什么。
大哥毕竟是皇阿玛的长子,早年也不是没有心气的人,即便这段时间关门不待客,好似对那个位置完全没有念想,我也不敢笃定大哥对储君之位就一定没有念想,可以我又不能直接问大哥,问也问不出来,所以才会让李御史在朝堂上奏请。
如果大哥真的有意,应该会联系李御史。”
“然后呢?”九爷从椅子上起来,紧紧皱着眉头,“然后八哥你就要把一切拱手让给大哥?以报惠贵妃的养育之恩?”
“八哥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生在延禧宫里,照规矩当然是惠贵妃养,但延禧宫那么多宫人,惠贵妃照顾你又不可能亲力亲为,说到底养你的还是皇阿玛,就算是报养育之恩那也是报答皇阿玛。
当然,弟弟也承认惠贵妃对八哥是有恩情的,但报答恩情的方式多了,你怎么能选择……如此置我跟十弟于何地,我们俩认的都是你,不是大哥!”
九爷说到最后,气的用手连拍了好几下书案,手掌心都拍红了。
哪有八哥这样的,就为那么点恩情,把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都拱手相让。
八爷深深叹了口气,跟九弟保证道:“是我之前脑子糊涂了,不然也不能干出这种蠢事来,让皇阿玛和大哥都误会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老大误会不要紧,要紧的是皇阿玛究竟怎么想的,怎么会把这奏本拿给大哥看,还允许大哥把奏本拿到他这里来。
九爷把拍红的手掌背到身后去,目光又重新落在书案的奏本上,这样的内容,很显然皇阿玛不是在暗示大哥将选八哥做新太子,相反,这简直就是在两个人之间挑事。
把奏本的内容拿给大哥看是挑事,让大哥把奏本拿来给八哥更是挑事,仿佛恨不得两个人当面锣对面鼓的吵起来一样,大哥在气头上,恐怕嘴上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八哥虽然重情,但八哥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如果大哥当面恶语相向,八哥嘴上恐怕也不会服软。
“既然是误会,过几天等大哥冷静下来,我去找大哥说说,看看能不能解开误会。”九爷挠着靠近一侧耳朵的发根道。
八爷又是一声叹息:“还是算了吧,大哥正在气头上,你就别过去受气了,大哥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福晋跟大嫂做生意的事情就此作罢,咱们现在过去解释,倒像是舍不得那生意一样,算了。”
九爷望向八哥,大哥竟是气到这份上了!
那生意不是皇子福晋们之间的事吗,大哥……好吧,确实是大伙占大嫂的便宜,大哥如今生气,不让八嫂占这份便宜,倒是也能理解,那他福晋,还有十弟妹呢?他与十弟跟八哥走得近可不像八哥跟李御史那样隐秘。
八爷接着道:“弟妹,还有十弟妹那里,如果还是继续跟大嫂合伙做生意,我怕大哥心里会不痛快,不如让她们主动撤出来吧,要真等人家开口,未免太过难堪了。”
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不要把银钱都放到一处去。
他不知道皇阿玛把这奏本拿给大哥,又让大哥拿给他,到底是为了考验他,还是……不看好他,但无论是哪一种,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泄气,越要让皇阿玛看到他才是诸皇子之中最适合做储君,也是最有能力坐上储君之位的人。
八爷本来就觉得九弟和十弟往弟妹们的生意里投的本钱太多了,眼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撤出来。
九爷两只手捂住眼睛,指尖在眼眶上方使劲揉了揉,八哥说的容易,可他福晋并不是个夫君说什么是什么的小媳妇,心里的主意大着呢,那摊子都已经在好几个城池铺上了,银钱现在不知道砸进去多少了,但肯定还没见到回头钱呢,这时候他让福晋撤,福晋恐怕会直接上手挠他。
九爷想想都觉得后背有点儿疼,但他向来自诩是一家之主,还拿这事调侃过八哥,调侃八哥对八嫂太过纵容,现在让他自己承认他拿福晋没办法,福晋不听他的,他这个一家之主没多少威信,他也开不了这个口啊。
“要这么算,就不光是咱们三家的事了,我和五哥还孝敬了额娘些份额,虽然是在五嫂那入的,但福晋是嫡嫡亲,额娘那不比福晋还亲,五哥跟我还是同一个额娘生的,五嫂那里不能也退出来吧,她们妯娌之间的事情,还是由她们自己去处理,咱们就别插手了。”
本来也是误会,是皇阿玛在里头添油加醋才闹出来的误会,是误会总有解开的时候吧,何至于两边都往僵了搞。
话说回来,皇阿玛到底怎么想的,就算皇阿玛在这件事情上误会了八哥,那也应该是暗自调查或者直接找八哥询问,把奏本拿给大哥看,这……这是怕两个人打不起来吗。
八爷还想再劝,尚未来得及开口,今日跟着他出门的小太监便进来报:直亲王来了。
还来?
能把乾清宫的奏本拿到老八这里来,直亲王就能把留在老八这里的奏本再拿走,哪怕他们刚刚才争执过,但理亏心虚的人又不是他,他凭什么不能来。
直亲王进门后,径直走向书案,把奏本收起来,和之前来时一样,别在衣襟里,明黄色的封面有一半在外面露着。
就这样来了又走,进门后不曾打招呼,出门时也不曾有只言片语。
八爷不吭声,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那套解释也就能拿来说给九弟十弟听,给皇阿玛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大哥是万不可能相信的。
九爷不说话,是因为没反应过来,大哥来像一阵风,走的时候,更像一阵风,片刻都不曾在这间屋子里停留,而且这奏本居然还能拿回去?
他以为这奏本是皇阿玛让大哥拿给八哥的,从内务府过来之前,他听到的消息是大哥离开礼部去的是直亲王府的方向,而非宫里,这么短的时间,大哥也不可能先回府再进宫再出来,因此不可能是皇阿玛让大哥把奏本拿回去的,只能是大哥自己的主意。
人走了,九爷看着八哥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用嘴型问道:“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八爷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长子不一般呗,所以总是比他在皇阿玛面前更肆意更自在,人家能拿着奏本招摇撞市,东跑西颠,之前才进宫见了皇阿玛,这会儿莫不是又要进宫了。
老大向来随心所欲,当年想跟太子争就跟太子争,不想争了也能随意撒手,之前老大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恐怕之后也能随时支楞起来。
过去那十年,老大确实是劳苦功高,可是朝堂上攻讦老大的折子,想让老大调回京城的折子,从来也没少过,如果不是皇阿玛一力压着,如果皇阿玛没有给予老大十分的信任,人能在外面待十年吗,治水的功劳是实实在在的,天下人都能看得见,废太子当年难道就心甘情愿看着老大在外面立功。
他为什么私下里让人拿老大去试探皇阿玛的心意,而不是选择别人,皇阿玛心里没数吗,是皇阿玛待老大不一般,十分的怒火到旁人身上不打折扣,到老大身上可能就只剩下六七分了。
他除了忌惮老大长子的身份,更忌惮的是皇阿玛对老大的这份特殊。
他始终不能完全相信老大能一直忍住不心动,换做任何人在老大的位置上,面对储君之位都很难不心动吧。
现在这样也好,彼此撕破了脸,老大好像也终于要下场了,不再是那副‘心怀大义、刚正不阿、甘做贤王、比谁都孝顺’的样子,还真当自己是周公了。
*
跟老八想的不一样,直亲王没进宫,他先去了宗人府,一直待到散衙的时间才离开,不过没回自己府里,而是去了雍亲王府。
让老八看奏本是粗暴的扔过去,给老四就温和多了,奏本是递过去的。
“老八就是个混蛋。”直亲王以粗口开场,“若不是皇阿玛,我都不知道自己被老八阴了,自废太子以来,不,应该是自康熙三十七年开始,我的态度难道还不明显吗,他要想当太子就去争取皇阿玛和朝臣的认同,给我下什么绊子。”
不光他态度是明显的,皇阿玛的态度也很明显,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皇阿玛都无意让他做继承人,他连六部都没轮转完一遍,而且以他的出身,皇阿玛如果现在想立他为太子根本就不用犹豫,立他是最名正言顺的,有什么好犹豫的,正因为想立的人不是他,所以皇阿玛才会迟迟不立太子。
老八选错对手了。
四爷匆匆扫了几眼奏本上的内容,把下人端上来的茶水往大哥跟前推了推,评价道:“ 八弟这事做的是不太地道。”
“你也觉得不地道是吧。”直亲王端起茶来喝了一大口,“我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四爷微微挑了挑眉头,无妄之灾——倒也不至于,八弟心有野望,又怎么会注意不到大哥这个长子呢,大哥能看到这份密折,还能将其拿出来,就说明八弟会对大哥出手也不是没有道理。
自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难道发生的还少吗,八弟又怎么会相信大哥能一直这样甘于平静呢。
他如果是八弟,他也会怀疑,只是不会这样贸然出手罢了。
眼下皇阿玛的心思不能确定,八弟还是太急了些。
“不管八弟信不信,我反正是没这份心思。”
不管四弟现在信不信,他总是要说给四弟听的,时间会证明他的心志。
四爷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点了点头。
“我来这一趟,还是拿着这奏本过来,是想提醒四弟,小心着点儿。”
老八把他视作对手,难道不会把四弟也视为对手吗。
一块长大的兄弟,他们对彼此都很了解,皇阿玛也很了解他们,他觉得四弟有希望,老八恐怕也会这么想。
“会的。”四爷认同道。
大哥这些年久不在京城,所以有许多情况是大哥所不知道的,尽管他也没有证据,但他觉得废太子之所以出事,老八并不清白。
当然了,如果究其根本,他们所有人都不清白,废太子不是被关进宗人府大牢之后才开始疯癫的,只是关进去之后才疯的厉害,在治水上不断立功、在民间声名颇好的大哥,试图把所有皇子都培养成栋梁之材的皇阿玛,还有他们这些进入六部轮转甚至做了六部掌权阿哥的皇子,每一个都是压倒骆驼的稻草之一,他怀疑八弟是起到关键性作用的那根稻草。
再联系八弟这次对大哥的出手,即便大哥不提醒,他也会十分谨慎,防止自己被拉下水、被泼脏水。
“不过,我也不能让人白欺负一回,老八那个小王八蛋就等着吧。”
他又不是没脾气的,总得还手,老八误会不要紧,四弟别误会了他,他只是反击,不是要下场争太子之位。
至于皇阿玛会不会误会……他哪管得了这些,皇阿玛要真误会了,拿他当刀使的时候挥不动,那也是皇阿玛自己的事儿。
四爷已经让人去传膳了,不多时,饭菜就摆满了三分之一张桌子,里面也没有燕窝鱼翅那样过于昂贵的菜色,倒不是府里的银钱已经困窘到了这种地步,而是上行下效,皇阿玛厉行节俭,当儿子的自然也要省着。
更重要的是不省不行,今年的孝敬银子是交上去了,还有明年,有后年呢,他都不确定自己往后能挤出多少银子孝敬皇阿玛,如果不够多的话,还在府里大吃大喝,那不是不孝吗。
他相信大哥是能理解他的,毕竟被皇阿玛榨空的也不只他一家。
四爷亲自给他和大哥倒酒,难兄难弟不过如此,但皇阿玛开口管他们要孝敬银子,他们也只能尽心竭力了,总不能学八弟这些人糊弄皇阿玛吧,眼下是没什么动静,可皇阿玛是能被糊弄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