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孝不睦,他殴兄,皇阿玛都把原因写在圣旨上了, 老三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皇阿玛不能只罚他不罚老三吧, 不能给他记大过, 给老三记小过吧。
梁九功没有回答,只是头转向三福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诚亲王了,今日起只有诚郡王。
十四阿哥跟着看过去,看到一脸恍惚的三福晋, 这才想起来,在梁九功让他把名下佐领交给老大时,好似说了一句诚……郡王府也是一样的。
诚郡王府!
不符合规格的佐领也要交给同在镶蓝旗的老大!
分在同旗的皇子竟是这样此消彼长的关系,亏他当年被封到镶蓝旗的时候还以为……以为老大和老三因为立场不能抱团,只能分别跟他抱团,如此,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人才能更好地在镶蓝旗立足,不受简亲王府的摆布。
原来危险的不是简亲王府,雅尔江阿没有胆子欺压皇子,没有能从皇子手中拿到佐领的可能,但皇子和皇子之间却可以互相吞并,可以吃与被吃,可以一人壮大。
镶蓝旗分了他和老大、老三。
正蓝旗是八哥、九哥、十三哥。
镶白旗人最多,四哥、五哥、七哥、十二哥都在镶白旗。
倒是两红旗,正红旗里只有十哥一个皇子,镶红旗目前更是一个皇子都没有,想来这应该是皇阿玛给后面那些小儿子预留的位置。
十四阿哥之前从没有琢磨过皇阿玛安排皇子下旗时的分布,他以为老大和老三是因为排行挨着才会被安排到镶蓝旗,同理四哥、五哥、七哥也挨着,八哥、九哥挨着,所以都分到了同一个旗。
按照这个逻辑,十哥应该和八哥九哥一起被封到正蓝旗才对,而他和十二哥、十三哥才应该被分到正红旗,或者镶红旗。
如果分到各旗中的皇子只有一人能独大,那他大概能明白皇阿玛为什么要如此分封了。
镶蓝旗,皇阿玛属意的是老大,他和老三都是搭头。
正蓝旗则是八哥,最年长,爵位最高,还有个对八哥信服的九哥。
镶白旗应该就是四哥了,五哥虽然也是亲王,但性子懒散,不会跟四哥争的,也远不如四哥能服众。
正红旗是皇阿玛为十哥准备的,贵妃之子嘛,是不一样,伴驾的次数,见面的时间,过往的夸赞和训斥……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能体现皇阿玛看重的只有爵位,只有分到下五旗时的安排,可笑他还以为自己是皇阿玛的爱子,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要远高于九哥、十哥这几个哥哥。
恐怕当年他分到镶蓝旗时,上面的哥哥们便已经背地里笑话过他一拨了。
十四阿哥一时觉得自己好笑,像戏台子上的丑角,一时又觉得他不是最好笑的那个,老三怕是要比他更遭笑,排行如此靠前,初次封爵便是郡王,‘诚’作为封号的寓意也要在‘直’字之上,恐怕老三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在皇阿玛那里会是一块垫脚石。
四哥、八哥、十哥都能在各旗独当一面,老三却从一开始就跟皇阿玛更看重、更疼爱的老大分在了同一旗。
他要拿六个佐领给老大,老三降爵为郡王,在手里攥了十一二年的三个佐领也要给老大。
“劳烦谙达跑这么远的路过来宣旨。”十四阿哥的脸上此时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大哥呢,大哥怎么不跟着一起来,也顺便跟三哥商量商量取哪几个佐领,倒是我这边没什么能让大哥挑选的余地,什么好的坏的,大哥都只能照单全收。”
梁九功是来做‘报丧鸟’的,别说十四爷只是说几句酸话,便是踹他一脚,也踹断根骨头,他亦是只能如现在这般含笑听着。
只是十四爷现在说的所有话,只要万岁爷愿意,都是可以上达天听的。
如此重要又特殊的时刻,万岁爷应该会愿意知道的。
十四阿哥也没想这老货会回答他,老大好处都拿到手了,不管是否心虚气短,都完全没有必要再跑出城来见他们,他哪还有佐领能让老大算计,包衣佐领倒是有一个,他用熟了的,人家怎么用。
他手里再没什么能值得老大算计的东西,老三倒是还有,毕竟降了一阶,也还是郡王嘛,手里攥着除包衣佐领外的九个佐领。
“您这里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奴才就先告退了。”梁九功恭敬道,他估摸着三爷和十四爷这会儿都需要平复心情,应该没有什么话想让他捎到御前。
梁九功很快离开,而在他走后,两位皇子皆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一个将明黄的圣旨握在手里,一个摊开来放自己脸上。
*
直亲王一觉睡到中午才睁开眼睛,当意识到身处何地时,脸上全是说不出的惆怅。
这误打误撞的,也是让他享受了一次老二小时候的待遇,真是困昏了头。
直亲王躺在西暖阁内间的长榻上,依稀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皇阿玛好像是在跟理藩院的大臣在说话,说起科尔沁遭受白灾之事,科尔沁求助,朝廷要如何帮一把。
草原对直亲王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地方了,他已经十多年没有伴驾北巡过了,今年是太后七十整寿,皇阿玛素来孝顺,往年都要北巡,今年就更会去了,而且肯定会奉太后出行,到时候太后必然会见一见科尔沁的娘家人。
白灾……
朝廷在草原是安排了人,是建了城的,对草原上的消息不说洞若观火,但像科尔沁这样实力雄厚且跟京城有颇多联姻的部落遭没遭白灾,一般情况下,朝廷是不会不知的,以往这种情况,在科尔沁求助之前,朝廷便已经收到消息了,甚至朝廷所知道的内容要比科尔沁上报朝廷的更多更细。
年前年后,理藩院从没有在朝上奏报过科尔沁遭受白灾之事,加之今年太后七十大寿,他实在很难不不怀疑科尔沁是在‘趁火打劫’。
直亲王从榻上坐起来,等听见外面大臣离开的声音后,立马走出内间。
“皇阿玛,给科尔沁的粮食不如分批给,等核查完它是否真的受灾,受灾到什么程度后,再决定后续的给多少,给不给。”
如果真的遭受了白灾,如果白灾真的有科尔沁上报的那么严重,朝廷怎么会半点消息都没收到。
不能因为太后,便给科尔沁这么多粮食赈‘灾’吧。
“赈灾粮已经是减了半的。”康熙解释道,“科尔沁也知道瞒不过朝廷。”
今时不同往日了,草原上除了朝廷的官员和探子,抚蒙的公主和宗女们也发挥了相当大的让人震撼的力量,他这个皇帝也在被震撼的人里。
他最初让保清福晋代管公主所的时候,只是因为赏无可赏,才会把管理公主所的权利交给保清福晋,同时也让当时的太子妃代管后宫,结果这妯娌俩没有因为部分权利上的交叉而起争执,相反两个人是真的做到了精诚合作,也真的把对皇女和抚蒙宗女的教养做到了他都没有想到的程度。
这十年来,朝廷从草原收到的出嫁女报丧的消息少了许多,抚蒙的皇女和宗女不再只是安抚蒙古,还做到了监视蒙古,甚至有女子可以辖制夫家乃至整个部落。
这些远嫁的女子不再是孤零零的散落在偌大的草原上,而是连成了一道可以攻守互助的城墙,一道可以跟朝廷守望相助的城墙,他近几年北巡,与草原部落会蒙时,还见到好几位都已经快被遗忘了的早就没什么音讯的老一辈的宗室女。
这些抚蒙的女子,保清福晋、保成的福晋,还有一些参与到公主所当中去的儿媳们,皆有功于朝廷,远嫁而来的太后,亦是有功的。
朝廷和科尔沁对这次的求助全都心知肚明,科尔沁知道朝廷知道,朝廷也知道科尔沁知道朝廷知道,这些粮食给出去是为太后。
“太后这些年不容易。”
十几岁便进了紫禁城,在太皇太后过世之后,太后在宫里便一个血亲都没有了。
只要没有单独出巡,他便一直保持着每日去向太后请安的习惯,几十年不变,而请安基本都是早朝前,既是有对太后的敬,但更多是为了做天下表率,为了以孝治国,为了给朝廷、给皇室、给自己塑一层金身。
他起得早,太后便要起得更早,要梳妆之后等他过去请安。
便是为了太后这一日复一日的辛苦,给科尔沁十几船粮食又能如何。
“不从国库走,今年给科尔沁的赈灾粮,朕来出。”康熙财大气粗的道,说着还瞥了长子一眼。
好一个‘分批给’,莫不是从孝敬银子上学到的,他至今可都还没有收到长子夫妇俩剩下那笔孝敬银子。
直亲王避开皇阿玛的眼神,如果不是这两日接二连三的出事,那笔‘尾款’应该已经拿给皇阿玛了,福晋都已经准备好了,毕竟要拿皇阿玛这么多的船,还要雇皇阿玛的工匠,还在惦记皇阿玛的火器,后面那一半的银子当然不好继续拖下去了。
这不是事赶事,偏还都赶到他身上了,这两日都没有抽出空来送孝敬银子。
“皇阿玛考虑周到。”皇阿玛从自己的私库里出粮食孝敬太后,那自然无人可以置喙,“儿臣先告退了。”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留长子用午膳。
直亲王是出了西暖阁,瞧见外面的天色后,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午时了,估摸着这会儿老三和十四应该都已经收到了圣旨,一个降爵,一个记大过,俩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想他呢。
不过,日后再有这种事情,老三和十四也好,其他兄弟也罢,应该都不会再找他帮忙了。
直亲王一边往宫外走,一边安慰自己。
圣旨上的内容在各个衙门传开还需要时间,宗人府衙门里的人这会儿应该都还不知道,但用不了多久,甚至今天下午便有可能在衙门里传得人尽皆知了,一想到这些,直亲王连衙门都不想去了,索性和昨日一样,出宫就去了宗学,给学生们做起了武师傅。
*
诚如直亲王所料,降爵和记大过的旨意当天下午便在各个衙门疯传,根本不用等傍晚的邸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便已经全都知道了。
四爷作为半个亲历者,听见这些消息后,都很难不感到惊讶。
他对老三的郡王爵位,对老三的‘诚’字封号,在意了许多年,可以说从皇阿玛给他们封爵开始,一直到第二次封爵,在他的爵位和老三齐平之前的十多年里,他一直都耿耿于怀。
皇阿玛十多年前不给他封郡王的理由是说他为人轻率,自那之后,他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都尽量收敛情绪,尽量少说话。
而如今,他还是亲王,老三却从亲王降成了郡王。
四爷此时除了惊讶外,并没有觉得高兴,更像是心里放下了当年封贝勒时产生的那最后一点负担,但人并没有比之前变得轻松,相反,心里的担子更重了。
免爵,降爵,记大过,这些都是应该的,是老三和十四活该受此惩罚。
但把名下超过当前爵位规格的佐领转给同在镶蓝旗的大哥……这就有点不太好了。
不是说惩罚太重,也不是说皇阿玛不该把这些佐领转给大哥,他能理解皇阿玛的决定,皇阿玛从上三旗分给老三和十四的佐领已经属于镶蓝旗了,不好要回去,而当年从镶蓝旗的大旗主、小旗主手中匀给老三和十四的佐领,现在还回去太可惜了,拿给镶蓝旗的所有旗主分,自然不如只分给皇子,分到其他几个旗又是万万不行的。
皇阿玛要收回老三和十四名下超规格的佐领,能且只能给大哥一人,谁让镶蓝旗除了老三和十四外就只有大哥这一个皇子呢。
除了给大哥,皇阿玛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
但这也意味着,在已知皇阿玛能狠下心来给皇子降爵、收回佐领,又舍不得把佐领分给除皇子之外的宗室的情况下,各旗的皇子之间可能非但没有办法抱团巩固在旗中的话语权,还可能会相互构陷,相互揭发,相互攻讦。
像他,即便知道跟他同在一旗的五弟、七弟和十二弟都不是好争强、不择手段的性子,但依旧会下意识的防备,会考虑这三个弟弟会不会想要他手中的佐领。
四爷试图把精力都转移到眼前的公文上,但看着看着便总是忍不住心烦气躁。
皇阿玛处处抬举大哥,今日更是先给大哥增加了整整九个佐领,又留大哥在乾清宫西暖阁睡了一整个上午,皇阿玛对大哥到底是什么打算,若真的看重,那为何还不立太子呢。
大哥近来处处得利,真的只是因为阴差阳错或者皇阿玛疼爱的缘故吗,今日这两道圣旨,佐领上的此消彼长,大哥真就没有主动促成吗。
四爷竭力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今日种种,除了没有和大哥一起进宫之外,他全程都是跟大哥一起的,大哥在老三庄子上都困成什么样了,趴桌上都能睡着,真要有那么重的心思,哪能那么容易入睡。
第134章
镶蓝旗。
诚亲王名下的佐领大人们还算能稳得住, 毕竟是从九个里拿出三个给直亲王,直亲王想要哪几个,诚郡王想给哪几个, 现在都还说不好, 不管是想留的,还是想走的,都不好轻举妄动, 甚至不敢议论,议论诚郡王——最后是留下来的怎么办,议论直亲王——最后被亲王挑走怎么办。
十四阿哥名下的佐领大人们就不一样了,除了包衣, 剩下都是要走的,虽不知两边几时交接, 但在八旗衙门, 他们这些人都已经隶属于直亲王了,甚至压根就不需要十四阿哥和直亲王进行交接,衙门里有花名册,各个佐领大人也有所在佐领的花名册,直亲王如果想接收他们, 都不需要过十四阿哥的手。
听说十四阿哥大腿骨都被打断了,这可跟寻常骨折, 跟胳膊、手腕、甚至肋骨断裂是不一样的, 大腿骨多么粗壮,又是支撑身体不可缺少的骨头,大腿骨断了就不是三四个月能养好的了,等十四阿哥能撑着站起来的时候,至少得半年后了。
十四阿哥为人如何, 过往可能众人也不是那么了解,但最近这几日,他们对十四阿哥的了解可以说是增多了不少——随地撒泼打滚、讹亲哥哥银钱、殴兄、不孝不睦……
如此人品,万一人家以伤势为由,硬是拖着不跟直亲王交接呢,拖个半年,乃至于一年!
“二哥,我是觉得您应该尽快和其他几位佐领大人凑一块好好商量商量,十四爷毕竟是伤了腿,行动不便,而且被训斥难免心中伤怀,恐怕不是那么愿意面对这一切,咱们不如主动帮二位爷解忧,十四爷不必再亲自辛劳,还要面对失去佐领的痛苦,王爷那边,早接收了咱们,也能尽早有人用,省得再去雇那些流民。”
他们呢,也好早早地归到王爷名下,不缺差事的,跟着王爷肯定比跟着十四阿哥更好听,更方便他们在外办差,缺差事的……这个不指望王爷,谁不知道他们福晋是财神爷的亲闺女转世,买卖多,产业多,关键是待底下人也大方,除了工钱,居然给治病、给房、给孩子读书,甚至能把家中妇人都安排进去赚一份工钱。
以前,他们只能看着那几支佐领里的人跟着福晋吃香的喝辣的,头几年住他隔壁那家,小姑娘能干的不得了,人家宅子都换成二进的了,去年还招了赘,同在镶蓝旗,同旗不同命呐。
“二哥,这可不只是我们家的意思,大家伙都是这么想的,不信你出去问问。”
镶蓝旗满洲第六参领第十二佐领:“……”
他不用出去问也知道,是跟着直亲王,还是跟着十四阿哥,是个人都会选前者。
但十四阿哥名下六个佐领呢,何必由他来张罗这事儿。
“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功夫,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