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着佐领,当然是不差这点,但弟弟不一样,人家诚亲王那边也有三个佐领要划过去,万一被他们抢先了,亲王福晋手下的好差事被人家占上了,咱们再过去,那只能捡人家吃剩的,二哥你是当佐领的,你得为我们普通旗民想想。”
面前叫佐领‘二哥’的虽不是亲弟弟,但也是亲堂弟,他也就不说场面话了,直白的解释道:“这不是让我得罪人吗,那毕竟是皇子。”
就是被免了爵,被下旨斥责,甚至被记了大过,但那也是皇子,还是永和宫娘娘的幼子,这几日没听人说嘛,永和宫娘娘最是偏心幼子,万一将来枕边风一吹,他一个小小的佐领怎么担的起。
“是皇子,把亲哥哥都得罪完了的皇子,还有谁会为他出头,宫里的娘娘可不能干政,再说都要跟着王爷了,你怕什么,咱们王爷现在是亲王,将来可能不只是亲王。”
皇上长子,能睡在龙榻上的皇长子,生母还是贵妃。
不管外面怎么传八爷贤明,他都觉得储君之位更有可能归于他们王爷。
即便不是,那跟着一位亲王,也比跟着已经差不多声名狼藉的十四阿哥强吧。
“二哥,你现在带头投奔,王爷会记不住你吗。”
这可是功劳。
佐领:“别改口那么快,一口一个王爷的,传出去让人怎么想咱们,怎么想直亲王,十四阿哥再怎么样也是直亲王的弟弟,我们贸然不经过十四阿哥就投奔过去,别说十四阿哥会不高兴,直亲王也未必会高兴,大人物总是讲究体面的,不能做得太难看。”
“我不知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王爷应该也不在乎吧,都把咱们抢过去了,还用得着在乎这点细枝末节吗。”
抢都抢了,还一下子抢两个皇子的佐领,可见王爷务实不务虚,根本不在意这劳什子的名声。
来人接着劝:“当然了,王爷以后就是咱们的旗主了,维护王爷的名声也是咱们应该做的,所以二哥您不能等王爷来要,得主动投过去,这样王爷的名声也不至于雪上加霜。”
佐领一时竟然也觉得他这个向来不怎么靠谱的堂弟说的对,王爷都上手抢佐领了,还抢到了,抢到了那么多,把能抢的都抢了,又怎么会在意他们主动投奔对名声的些许影响呢。
*
淑娴在府里听着各种各样的消息,心里真是对这群人服气了,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皇子打架打断了腿,两个当爹的人打架打断了腿,还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夺嫡之争,恐怖如斯啊。
问题是三爷和十四阿哥争得着吗。
如果大清也有热搜榜的话,今日榜一的争夺一定相当激烈。
皇室兄弟相残 爆!
直亲王睡龙榻爆!
直亲王巧取豪夺爆!
同旗皇子游戏规则更正爆!
史上最会坑儿子的爹爆爆!
大清要完爆爆爆!
淑娴觉得上面每一个话题都有拿下榜一的潜力,而她……除了跑路,已经不做他想了。
虽然她算是未来雍正皇帝嫡长子的半个救命恩人,跟四弟妹这些年处得也还可以,甚至跟十三阿哥也打好了关系,但就康熙这样的搞法,四爷能忍得了吗,将来登基会不清算打压甚至圈禁人吗。
她总不能把未来寄希望于下一任皇帝的宽宏大度吧。
淑娴一边默默坚定跑路的决心,甚至打算加快进度,就老登这一出一出的,将来胤禔或许会如历史上的八爷一样被群臣举荐做太子,投机份子本身就是选取上位可能性最大的人搏取从龙之功,她不觉得八爷有什么不可替代性,真要是胤禔被群臣举荐,那得马上跑路了,不能等到康熙发威。
一边让人打听消息,‘在线’吃瓜。
也不知道是民间有高人,还是有如隔壁三爷这样敢编故事还敢讲出去的神人,两个皇子打架的细节和具体伤势都已经出来了。
甚至连打架前互放了什么狠话,打架时是怎么对骂的,打断了骨头行动不便后又是如何将一腔愤怒全放到对骂里的,都有。
不过,因为有三爷的例子在前,淑娴是不太相信这些具体内容的,不是骂的太脏了,而是骂的太多了,别人打架骂上半个小时是有可能的,但这俩……一旦骂起来,侍卫、太监们听见动静肯定是要进去的,哪还能骂这么久,当然其他人的面,还骂这么脏的话,不至于。
十四阿哥她不敢确定,但三爷给她的印象还是比较在乎面子的。
虽然不信,但不影响她听着取乐。
跟三爷和十四阿哥比起来,她们家这位虽然被弟弟坑,被康熙坑,但因为睡龙榻这事儿发生在乾清宫,没什么人敢编排,不像那两位,都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但是在看船舶资料、听乐子的一整个下午里,淑娴都很好奇一件事情,就等着胤禔回来好好问问了。
“您当时是怎么想着答应的?”
肯定不是胤禔主动要求去睡西暖阁的榻,必然是康熙让的,康熙又不可能把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儿子摁进去,胤禔如果拒绝,康熙还能非要求儿子在西暖阁里睡一觉不成,康熙只是坑儿子,又不是神经病。
从宗学出来直接回府的直亲王:“……”
京城消息传的是真快。
他今日在宗学,还被儿子问了昨日老三在朝上说书之事,老三昨天讲的故事,连宗学的学生都知道了。
恐怕明日他再过去,弘昱就该问他福晋此时问的问题了。
可他怎么回答呢,说他当时只是困得不行了,脑子困糊涂了,这才会在西暖阁睡下。
他刚在西暖阁的榻上醒来时是这样想的,一定是困昏了头,才会答应皇阿玛,才会真的跑到内间睡觉。
但当他出了西暖阁的门,被外面的冷风吹着,他扪心自问,当时答应下来的一瞬间,为什么会想到老二,想到老二幼时没少在此留宿,甚至还存了跟老二较劲的心思,老二睡得,他有什么睡不得的。
说困昏了头,恐怕不能使人相信。
说他心里还在跟以前的老二较劲,又实在幼稚。
“鬼使神差的便应下了。”直亲王如是说道。
淑娴眨了眨眼睛,睡龙榻,鬼使神差的应也就应了,别过段时间,康熙让胤禔做太子,也鬼使神差的应下来。
康熙的太子那都是被废的命,做不长久,问题是,一旦做了太子,跑路难度都是直线上升的。
看来跑路的准备速度还得加快加快再加快。
“您……您是不是改主意了?”淑娴试探道,在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在康熙屡屡给予特例的情况下,会不会觉得康熙心里属意的储君人选是自己?
直亲王语气惊诧:“怎么会?”
在西暖阁的榻上睡一个时辰他就改主意了?那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那不能代表什么。”
那什么都代表不了,皇阿玛今日可以留他小憩,来日也可以留别的皇子。
他不觉得皇阿玛是真的属意他为太子才会这么做的,相反,皇阿玛处处让他‘得罪’人,先是老八,如今又是老三和十四,让他念折子,让陪着见大臣,让他执笔些圣旨,都是为了把他变成众矢之的,让他不得不争,就如同当年与老二相争时一样,皇阿玛需要他下场,磨刀石也好,试刀石也罢,总归是有要用到他的地方。
“我依旧无心储位。”直亲王轻声道,他心里跟明镜一样,皇阿玛没有把他当做继承人,他若如皇阿玛想要的那样下场去争去抢,便又做回了曾经的皇长子,一只被主人蒙住了眼睛的笨驴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活什么,甚至走到悬崖边上都不会自知,可笑又可悲。
他没有改变心意,但是连福晋都会怀疑他是否已经动了心思,何况别人,何况他的那些兄弟。
直亲王的眉头深深皱起,今儿就该硬拉着四弟一起去御前的,在老三的降爵和十四被记大过的事情上,他真的没说什么,没有拱火,更没有蹿腾皇阿玛重罚两个人。
要是今日拉上了四弟,那至少四弟知道他的清白,而且被误解和冤枉的人应该就不止他一个了。
这么想着,直亲王甚至觉得以后再有要到御前的时候,他也是可以尽量把四弟带上的,这样皇阿玛用也是用两个人,留宿也是留两个人,扣锅也是扣给两个人。
淑娴放心了,王爷没有被糖衣炮弹迷惑就好。
不过,糖衣炮弹既然都已经砸过来了,外面那层糖衣自然是要吃下。
“皇上有跟您交代那些佐领什么时候交过来吗?臣妾这边正好缺人用,缺的还是能识字的人。”
从流民中是雇不到多少读书人的,而她给出的待遇在这年头又有些过于出类拔萃了,如果不从流民里选,不从王爷名下佐领里选,而是放开口子,那就真成公敌了,也是对市场的破坏,眼下这个时候,还是要少惹麻烦。
直亲王没听明白:“佐领?什么佐领?”
感情这位当事人还不知道,淑娴都快要无语了,不是在西暖阁待了一上午吗,真是睡过去的?这都不知道。
淑娴简单跟直亲王解释了一下,虽然这件事情讨论的声音不多,远不如对两个皇子打架和十四阿哥讹同胞哥哥的事情声量大,但是大家似乎都已经默认,王爷在两个皇子打架受罚的事情上是落井下石的,也可以说是损人利己的。
受损的一方,降了爵位,记了大过,还丢了佐领。
丢了的佐领最后落在了王爷手里,作为既得利益者,这干系是别想撇清了。
总之,王爷本就不是很好的名声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又多了‘阴毒’、‘小人’这样更为难听的标签。
直亲王这次跟前几次背黑锅时的反应是不一样的,他下意识便在心里计算起来老三和十四要交给他的佐领数目,以及拿到这些佐领之后,他名下将会有多少佐领,在整个镶蓝旗能排到第几,能超过简亲王雅尔江阿吗。
等把这些都算出来,他才分出心思来考虑这件事情的后续影响——无非就是众人对他的误解更深。
老三和十四会更加觉得他在皇阿玛面前落井下石。
四弟……四弟恐怕也有可能会疑心他并不是像之前自己说得那样没有野心,甚至有可能觉得他那天拿着折子去雍亲王府,说那些话,都是幌子,他就是个骗子,心里想着争储位,却装出一副不争的样子来。
不只是四弟,皇阿玛这一手,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了。
“过几日……算了,明日吧,明日我去跟老三和十四说一声。”
多等上几日,俩人也未必就能比明日冷静,甚至还有可能已经搬出了他所知道的庄子,还不如明日就过去。
这些佐领既然一定要拿,推又推不了,那还扭捏什么,反正他拖着不去拿,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觉得他干干净净。
直亲王甚至觉得,皇阿玛要能次次这样给好处,这样的黑锅他背也就背了,没什么不好的。
直亲王语气自然的不得了,脸上的表情更是云淡风轻,全然不是之前和嫔封妃时的模样,在淑娴看来,这简直就是躺平了,摆烂了,破罐子破摔了。
在康熙一个又一个的黑锅下,她家这位明显是已经放弃挣扎了——后路没法想,那便彻底不想了。
正好,她今儿也算是对留在大清彻底死心了,以后康熙想怎么坑儿子就怎么坑,她都不会再跟着愤慨了,胤禔摆烂也好,放弃挣扎也罢,她都无所谓,反正最后一定都是要跑路的了。
“对了,如果明天时间来得及,安排好佐领之事后,我就把剩下的孝敬银子送进宫。”
“应该的。”淑娴点头,眼下没有比船和炮更重要的东西了,孝敬银子送过去,之后往船上安排火器才好开口,“臣妾这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淑娴今日已经在可选的船只当中选出了大概十艘,王爷明天是没空了,之后得尽快先把这十艘船拿到才行,还有愿意来她们这儿做工额外赚一份工钱的匠人们,都得尽早安排起来,越快越好。
因着康熙给直亲王的优待,淑娴这边决定给跑路提速,而另一边,五爷府的侧福晋瓜尔佳氏却是动了把其中一个儿子送到宗学的念头。
在恒亲王府,俩侧福晋是旗鼓相当的,刘佳氏最早被封为侧福晋,又育有长子,长子还在宫中读书,而瓜尔佳氏则是生了五爷的次子、三子、四子、五子和幼女,其中三子和五子夭折,但名下依旧有两子一女,五爷目前总共就只有三个儿子,长子是刘佳氏的,剩下两个都是瓜尔佳氏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刘佳氏所生的长子会继承五爷的爵位,继承大半个王府的家产,甚至即便是在瓜尔佳氏有子的情况下,将来五爷没了,她可能都无法跟着自己的儿子生活,而是要在昔日仇敌手下过日子。
瓜尔佳氏很清楚,爵位承袭是基本不可能改变的,府里大阿哥的前程稳稳当当,但她的两个儿子就需要筹谋了,需要筹谋的还有她未来养老的生活。
“臣妾让兄长帮着打听过了,宗学如今大变样,不光学生多了,先生们严了,听说直亲王还常常过去,甚至亲自教学生们队列。”瓜尔佳氏看着爷的脸,声音微微放低了些,“直亲王府的弘昱阿哥都是住在宗学的,想来学生在里面是一定能学到真东西。”
那可是直亲王府的独苗,是能在上书房读书的皇孙。
儿子送到宗学去,能不能得到直亲王的喜爱,她不敢奢求,但应该是能够跟直亲王府的弘昱阿哥攒下些交情的,将来……如若直亲王做了太子,那弘昱即便不受封皇太孙,也跟太孙没有区别,若是直亲王登上大位,那弘昱便是稳稳当当的太子。
能跟帝系交好,不管是将来封爵,还是入朝办差,都会方便许多,想接她出去养老府里这边应该都不敢拦着。
五爷不知道自己的侧福晋已经考虑到将来他死之后要怎么养老了,他倒是能猜到瓜尔佳氏好端端的为什么跟他说起这些。
“你想让谁去?”
“弘晊年纪更大一些,如果要去宗学的话,臣妾觉得还是他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