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有心教老四,也有心护着保清。
保清在御前哪里提过追缴欠银的事,都不敢跟他单独多待的,就怕他问起此事。
可简亲王是保清打的,隆科多也是死在保清手里,这两件事都跟催债脱不开干系,保清又是主持监国之人,哪怕在御前什么都没说,但已经处处都把老四护在身后了。
老四得知道保清的这份情谊和担当,得心里有数。
“儿臣知道大哥一直护着儿子。”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会改变主意,才会在弘昱失踪寻不见的消息传过来后变本加厉的追缴欠银,而不是像他和大哥之前商量好的那样,先硬后软,区别对待,而是一刀切,是把刀重重的砍下去。
不周全就不周全了,如此才能引得群情激奋。
皇阿玛或许比他都清楚,老八近来接触了多少的宗亲大臣,折子上弹劾他的措辞有多激烈,对老八的拥护之心便有多强烈。
“儿臣不需要大哥替儿子担责,该担的责任,儿臣自己担着,皇阿玛既然让儿臣追缴欠银,那儿臣便要尽量把欠银收回来。”
他认真办差事还不行吗。
康熙眼中带了失望。
他已经把话提点到这个程度了,奈何老四就是头犟驴。
“皇阿玛,册子上的产业您再好好看看,绝对物超所值,户部一直有在挂售,好产业总是抢手的,手慢就会错过,您再看看。”四爷恭敬且认真的道。
康熙还拿着奏折的手直痒痒,怪不得民间有句俚语叫‘儿子多了都是债’,一个个的,就没有一个省心听话的。
但除了保成外,剩下这些儿子确确实实不是往储君方向培养的,所以保清过于重情,老三内心怯弱,老四过分刚直,老五懒散,老七性子偏执,老八太过圆滑,老九耳根子软,老十没有自己的主见,什么都听老九的……
他儿子虽多,却挑不出一个能担得起储君之位的人来。
康熙压下心中的火气,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老四既然听不进他的劝告,那就等着看看,看看做事不周全、不懂得刚柔并济是什么下场。
“行,这册子你拿去跟老九商量,看看内务府有什么想买的。”康熙不再劝导,打定主意要让老四受个教训,人只有栽了跟头,才知道什么地方该抬脚。
等四爷从西暖阁出来,梁九功这才进去禀告皇上。
“……延禧宫说娘娘身体不适,不能接驾。”
皇上也是一番好意,可惜惠贵妃娘娘不领情。
不过梁九功是能理解这位娘娘的,就算皇上的本意是去安慰娘娘,但惠贵妃孙子失踪,本来就够难受的了,这还是独子的独子,于惠贵妃何尝不是两代单传的独苗呢,就这么没了,这没的不只是亲孙子,还是未来的指望。
皇上这会儿过去,惠贵妃还得打起精神来伺候皇上,说句话都得再三思量,人家既伤心又没了指望,哪还会想见万岁爷。
万岁爷出门一趟就弄丢了人家的孙子,人家不愿意见万岁爷多正常。
梁九功都能想到的事情,康熙自然也能想到。
“身体不适,那就让太医……算了,把去年广西进贡的那柄沉香如意给惠贵妃送去,让她保重身体,弘昱还在接着找。”
可能会找到呢。
就算真的找不到,保清还未满四十岁,人家五六十岁得子的都有,保清那么好的体格,想生会难吗。
惠贵妃现在难过,保清现在过去这个坎,但时间会消磨一切,人总要往前看的。
康熙把这段时间被扣留下来的折子差不多看了一遍,面色越来越深沉。
“去传九阿哥进来吧。”
九爷在值房等了都快一个时辰了,不过,皇阿玛虽然先叫了四哥进去,可他也不是排在了最后一个,值房还一堆人呢,都是等着见驾的,他算是靠前的了。
康熙把人叫进来,本来以为老九内务府有事要禀告,或者干脆就是找来请旨去户部买产业的,这次户部追缴欠银,老九带着内务府也有帮忙。
但没想到,人一进来,求的入朝,入刑部。
“儿臣在内务府已经待了十余年,再待下去,也不能再有什么长进,兄弟们都入朝历练,儿臣也想去学习学习……刑部,您看行吗?”
讲道理,九爷觉得他这个要求真的不高,十二弟还比他小好几岁呢,都已经在刑部三年了,他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没参与过朝政,但处事的经验总是有的,去刑部也不会给刑部造成什么麻烦,刑部多他一个也不多。
九爷的睫毛颤了又颤,脑门、鼻翼都有汗珠冒出,康熙在上面看得真切,比起刚刚顽固不化的老四,老九倒是还算乖巧。
而且选在这时候入刑部,康熙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以老九的性子,这也的确是老九能做出来的事情,耳根子软是真的,重情重义也是真的。
保清替老九出头打死隆科多的恩,老九能记一辈子,选了保清,就不会再站老八了。
“刑部有七阿哥,还有十二阿哥,你去了,刑部的皇阿哥未免也太多了。”
这能怪谁,九爷在心中腹诽,还不是皇阿玛生的儿子太多了。
旱的旱,涝的涝,皇阿玛这都多少儿子,多大年纪了,宫里今年还能有喜信。
大哥和大嫂这么多年却……
皇阿玛要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多个孙子,但凡大哥大嫂能再有个儿子,或许那些人也不会选择对弘昱下手。
“你四哥刚刚还说户部收缴来的产业卖不出去,大都积压着,朕已经应了他,由内务府解决一部分,让他跟你好好商量商量,此事你既然参与了,那就参与到底,结束后,再说入朝之事。”
这时候上赶着入朝做什么,生怕不被牵连吗。
康熙看了九阿哥一眼,义气难得,但老九没有办案的经验,去了也没用。
“这段时间多陪陪你大哥,劝他宽宽心。”
内务府的消息最是灵通,保清要整改侍卫营,老九在内务府也能帮上忙。
*
九爷从午门一出来,便看到了敦郡王府的马车,二话不说,便直接走上去。
“皇阿玛答应九哥入朝了吗?”
九爷摇头。
没有就好,十爷松了一口气。
“不过,皇阿玛也说了等户部的追缴欠银结束,便让我入朝。”
九爷心情复杂,早知道这么容易,他早该去求皇阿玛的,他还以为皇阿玛不愿他入朝,只想拿他当大管家使的,毕竟他这经营的能力是一等一的。
十爷挑了挑眉,等追缴欠银结束,那怕是要有段时间了,今年能不能结束都不好说,这得看皇阿玛站在谁那边了,如果站四哥,那应该要不了一两个月,如果不站四哥,怕是还有得拉扯呢。
不过,四哥这么会摸皇阿玛的脉,在动手时,应该想好了要怎么收场吧,他虽然不太能想得通这其中的关节,但以他对四哥的了解,连打死隆科多这件事情都能周全解决的一个人,想来肯定能让皇阿玛主动护着。
“皇阿玛这么安排肯定是为九哥好,九哥就听皇阿玛的吧,先不急,大侄子的事情便是不去刑部,也一样能帮忙。弟弟刚刚就找七哥说过了,有什么要用人的地方,他只管言语,我在宗人府,九哥在内务府,能帮忙的地方绝不会含糊。”
“七哥现在还在刑部衙门?”
“在呢,我去的时候正忙着,也是忙大侄子的事儿。”七哥对这件事情的上心程度不比九哥低,九哥不用非得去刑部待着不可。
“那现在先去刑部一趟,我有事跟七哥说。”
哥俩到刑部衙门的时候,七爷正要出门,见了人,就直接把两人拉到了马车上。
“城郊查出来点东西,我去看看,不能耽误,有什么事情马车说。”
九爷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轻声道:“我是觉得弘昱失踪的事情不能把目光都放到佟家,还有几个人得重点查。”
七爷‘嗯’了一声。
“废太子那边不能忽视,那位毕竟当了三十年多年的太子,便是被圈起来,也不容小觑,还有……还有就是八哥,我这边有份名单,你捋着查查。”
七爷直接伸手。
“没有写纸上,我说,你记,但是尽量别让其他人知道。”
万一不是八哥做的呢,这部分人也算是八哥的底盘了,暴露出去……对八哥不好。
七爷再次‘嗯’了一声,没有提醒九弟,一旦刑部要查这些人,皇阿玛那里肯定是瞒不住的,但只要不声张,他可以保证此事绝不会让老八知道。
九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蹦,七爷也不用马车上的纸笔,纯靠脑子记忆。
等九爷说完,马车差不多都要出内城的城门了,九爷跟十爷这才从马车上下来。
*
直亲王府。
淑娴已经把产业都分配好了,给娘娘的,给大格格几个人的,还有给七弟妹的,不过给七弟妹的这份就得托娘娘转交了。
“额娘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大格格在纸上问道。
“今晚就走。”
大格格:“……”
绕是知道内情,她还是被嫡额娘这样急切的安排给惊到了,御驾今日才回京,额娘晚上就离开?
“不再露一面吗?”
进趟宫,或者是见见婶婶们,如此也好证明额娘一直待在府里,这样的话,未来一两个月不出来见人,引起的怀疑也会相对少一点。
“不了。”淑娴觉得借着‘弘昱’失踪之事,她一直闭门不见人,也能说得过去,越早离开越好,不然康熙未必查不到身上。
弘昱失踪,佟家有嫌疑,八爷有嫌疑,那些被户部催债的人家有嫌疑,甚至被关起来的废太子也有嫌疑,但她就没有这个嫌疑了吗。
她是没生养过,但宫里知道原因的,并非她没有生养的能力,胤禔当时给康熙的理由是为了弘昱,别处实在找不到线索的话,不是没有可能查到她身上,她也有‘害人’的动机。
所以她不光要走,还得尽快走,一日都不再耽搁,今晚便动身,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去。
“你明日也回府,不要在王府多待了,将来要是有人问起,照实说就是了,不必瞒着。”
等发现她离开的时候,胤禔恐怕也已经走人了,那时候瞒不瞒的也没什么意义了。
大格格点头,事情发展实在太快了,但想想去年二叔倒台,也是这样的迅疾,迅疾到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太子就已经被废了。
如果直亲王府是下一个毓庆宫的话,那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若是……若是在外面待不下去,那就再回来,或者让人捎信给我。”大格格勉强笑了笑,“阿玛一直渴望能上战场,这回总算是能如愿了,不过还是要保重身体,额娘您也是。”
要不是已经生儿育女,她都恨不得跟着阿玛和额娘离开,但现在孩子还小,还离不开她。
“您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阿玛。”
额娘虽然跟她说过去海外是额娘自己的主意,但如果不是为了阿玛,额娘何必安排这样一条退路呢,何必要去那不毛之地,阿玛可以实现自己马上征战的理想,额娘去了能做什么,总不会比待在大清更舒服。
哪怕她是阿玛的亲女儿,她也得劝劝嫡额娘,不能只想着阿玛,也得替自己想想。
淑娴点头,她当然是把自己放在首位了,所以才会火速离开嘛。
她走,娘家走,弘昱走,船队走,这些都会增加真相被发现的可能性,一个月后,胤禔能不能走得了,她们谁都没有把握。